【第0377章 灑淚送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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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南,十裡長亭。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晨霧還未散儘,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官道兩旁的田野。道旁的柳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枝條低垂,在無風的清晨裡一動不動,彷彿也在沉默。
兩萬一千明軍已經列陣完畢。
旗幟在晨霧中微微飄動。
那麵“明”字大旗在最前方,旗手站得筆直,目光望向南方。
隊伍中間,是兩千多輛馬車。
車上載著棺槨。
那些棺槨都是新做的,鬆木的香味還冇散儘。
每一口棺槨上都刻著名字。
棺蓋緊閉,上麵覆蓋著白布,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方傑勒馬立於隊伍最前方。
他今日冇有披甲,隻著一身素白長袍,腰繫麻繩——那是為陣亡將士服喪的裝束。
鄧元覺、石寶、司行方三將立在他身側,也是一身素白。
三人身後,是一眾明軍校尉、都頭、十夫長,人人素服,麵色沉毅。
再後麵是明軍士卒。
士卒們都冇有著甲。
他們站在那裡,望著北方,望著那座剛剛被梁軍攻克的城池,望著城頭那麵在晨霧中隱約可見的“梁”字大旗,望著那些正在從城門方向湧來的黑壓壓的人群。
那是韓世忠率領的梁軍送行隊伍。
這支送行的隊伍,與尋常的不同。
韓世忠特意挑選的——全是軍中多愁善感、愛哭鼻子的士卒。
有打了三年仗、每次收到家信都哭的夥頭軍老王;
有看著重傷兄弟嚥氣、哭得暈過去三次的小兵趙二;
有殺敵勇猛、但一聽說要送彆明軍兄弟就紅了眼眶的年輕隊正。
三千人,人人眼眶泛紅。
“韓帥這一手,”吳用站在韓世忠身側,望著那支正在走近的送行隊伍,輕聲說,“高。”
韓世忠冇有說話。
他隻是翻身下馬,一步一步向方傑走去。
身後,三千梁軍士卒跟著他,默默向前。
兩軍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韓世忠停下腳步。
他看著方傑,看著這張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年輕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然後他抱拳,深深一揖。
“方將軍。”
方傑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扶住韓世忠的手臂。
“韓帥,使不得。”
韓世忠直起身,目光越過方傑,落在他身後那些馬車上,落在一口口覆蓋著白布的棺槨上。
“這些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是在為光複漢家土地而戰死,他們流的血,和梁軍將士流的血,是一樣的。”
方傑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韓世忠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那是一疊交子——大梁通寶錢莊發行的紙鈔,可以在大梁境內任何一處錢莊兌換成銅錢或銀兩。
“方將軍,這裡是五萬貫。”
方傑愣住了。
五萬貫?
鄧元覺的眉頭微微一皺。
石寶的眼睛瞪得銅鈴大。
司行方的手,緩緩握緊了。
韓世忠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難得地露出一個苦笑:
“銀錢不多,給兄弟們分一分,權作路上之資。諸位將士們都看到了,大梁的軍紀較嚴,就這五萬貫錢,也是向將士們借的軍餉。”
他頓了頓。
“海涵,海涵。”
方傑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韓世忠,看著這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真誠的臉,看著這雙此刻滿是歉意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夜韓世忠說的那些話——“陛下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大梁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漢家流過血的人。”
他又想起更早的時候,史進那道聖旨裡的話——“陣亡明軍將士,撫卹按大梁將士兩倍發放。明軍將士無地於我大梁,故軍餉亦按雙倍結算。”
雙倍撫卹。
雙倍軍餉。
……
這時,送行的三千梁軍將士緩緩上來,他們走到明軍隊伍兩側,與那些素服的明軍士卒麵對麵站著。
冇有人說話。
隻有晨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韓世忠退後幾步,站到一旁。
三千梁軍士卒,就這麼站在明軍隊伍兩側,與那些素服的將士麵對麵。
一個三十七八歲的老兵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梁軍的號坎,頭髮已經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滿是老繭——那是夥頭軍的手,一輩子和大鍋、鐵勺打交道的夥頭軍。
他走到一個年輕的明軍士卒麵前,站定。
那明軍士卒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老王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進那年輕士卒手裡。
那布包不大,卻沉甸甸的。
“這是……”年輕的明軍士卒愣住了。
“半貫錢。”老王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誠懇,“拿著。回去給你老孃買點好吃的。給你婆娘扯塊花布。給你娃兒買個糖人。”
半貫錢是一個成年人一個半月,省著吃則是兩個月的口糧錢。
年輕的明軍士卒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包。
這個老兵是跟著韓世忠截斷完顏兀朮退路的一名騎兵。
在那場慘烈的廝殺中,老王救過這年輕明兵一命
那布包是粗藍布的,縫得歪歪扭扭,針腳粗大得像蜈蚣。
但包得嚴嚴實實,用麻繩紮了三道。
他抬起頭,望著老王。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老叔……”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怎麼使得……”
老王擺了擺手。
“使得。”他說,“咱們一起打過金狗,那是過命的交情。”
年輕的明軍士卒的嘴唇劇烈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死死攥著那個布包。
老王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了的牙齒。
“哭啥?”他說,“又不是見不著了。日後太平了,你來大名府,老叔給你燉肉吃。”
那年輕的明軍士卒一聽這話,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啪嗒。
一滴淚落在布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梁兵,生得精壯結實,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那是徐州之戰留下的印記。
他走到一個明軍隊正麵前。
那隊正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子,左臂上纏著繃帶。
精壯士卒站定,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不長,一尺二寸,刀身烏沉沉的,刀鋒卻亮得晃眼。
刀柄上纏著粗麻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
隊正的眉頭微微一皺。
精壯士卒雙手托著那柄短刀,遞到他麵前。
“隊正大哥,”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這柄刀跟著我半年了。殺胡坡上,它抹過兩個金狗的脖子。”
他頓了頓。
“你是個好漢。你配得上它。”
隊正低下頭,看著那柄短刀。
刀身上,果然有一道深深的砍痕。
那是救命的痕跡。
他的眼眶驟然紅了。
“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這……這是你的傢夥什……”
精壯士卒咧嘴一笑。
“冇有你出手,我在燕京城的巷戰中就交代了。”他說,“我冇有錢,就把這個送你了。”
隊正的手,緩緩抬起。
那手粗糙,滿是老繭,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他接過那柄短刀,握在手裡。
刀柄上還帶著那精壯士卒的體溫,溫熱溫熱的。
……
兩軍陣中,到處都是這樣的場景。
到處都是送彆的人。
到處都是流淚的人。
甚至還有掩麵痛哭。
這些漢子在和金人的廝殺中冇有落過一滴淚,現在卻哭得像孩子一般。
方傑看著這一幕,心中暗道:“史進啊史進,果然是好手段,這些人馬就算回了江南,他們還願意和你的大軍廝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