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 兵鋒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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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外,晨霧如紗。
楊再興勒馬立於官道儘頭,手搭涼棚望向西北方向。
晨光從他身後射來,將他和身後五百騎兵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乾涸的黃土路上。
“贏官人。”他冇有回頭,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前方三十裡,就是渾源縣境。過了渾源,大同就不遠了。”
嶽雲催馬上前,與他並轡而立。
“楊將軍,你說察哥那廝,這會兒在做什麼?”
楊再興嘴角微微勾起。
“他可能還在做夢,媽呀,這次老子撿了一坨大的!”他說:“老子要成西狗的狗王了!”
“哈哈……”嶽雲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那些騎兵,人人甲冑整肅,槍戟如林。
馬蹄聲更如雷鳴一般,滾滾向西。
雁門關內,梁軍大營。
炊煙裊裊升起,夥頭軍正在埋鍋造飯。士
卒們圍坐在帳篷前,就著熱水啃乾糧,偶爾有人抬頭望向西北方向,又很快低下頭去。
中軍帳內,嶽飛坐在主位上。
他的麵前,站著四個人——鄭彪、龐萬春、厲天潤、王寅。
四員明將,此刻甲冑在身,麵色沉毅。
嶽飛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的臉。
“四位將軍,”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本帥今日要西進大同。”
他頓了頓。
“你們是願意留在雁門關休整,還是願意跟著本帥去?”
帳中,安靜了片刻。
鄭彪率先開口。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沙啞卻堅定:
“嶽帥,在下願隨你西征!”
龐萬春緊隨其後,抱拳道:
“在下也願往!”
厲天潤、王寅對視一眼,同時抱拳:
“願隨嶽帥!”
嶽飛看著他們,看著這四張此刻滿是決絕的臉。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
“鄭將軍,本帥想聽一句實話——你們為何願意去?”
鄭彪抬起頭。
他的目光與嶽飛相接,坦然無懼。
“嶽帥,”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鄭重,
“這一路走來,在下親眼看見了——嶽家軍的軍紀,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我等深為欽佩,此番你們西進,無論是打金狗,還是打西賊,我等江南的好漢,總是要出把力的!”
龐萬春、厲天潤和王寅齊道:“我等願隨嶽帥西征!”
嶽飛站起身,拱手道:
“四位將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力道,“隻要漢家男兒齊心協力,什麼女真黨項,那都隻有跪在我們麵前給我們舔鞋的份!”
半個時辰後,六萬西路軍將士,兩萬五千明軍將軍,已經列陣完畢。
槍戟如林,旗幟如雲。
那麵“嶽”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嶽飛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劍前指:
“出發——!”
八萬五千大軍,如同一條鋼鐵長龍,沿著官道滾滾向西。
大同以南,錦屏山下。
西夏軍大營連綿十餘裡,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像一片片白色的蘑菇,鋪滿了山腳下的原野。
中軍大帳內,察哥坐在主位上,手裡握著一杯熱奶茶,卻半天冇有喝一口。
他的麵前,攤著一幅輿圖。
輿圖上,大同、雁門關、渾源、錦屏山——一個個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報——!”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斥候幾乎是滾進帳來,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晉王!大同以東,渾源縣境內,發現梁軍騎兵!約五百餘騎,打著‘楊’字旗和‘嶽’字旗!”
察哥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渾源”那兩個字上。
渾源。
距離大同,不到一百裡。
五百騎兵。
“楊”字旗。“嶽”字旗。
楊再興。
嶽雲。
察哥的手指,緩緩握緊。
“梁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來得這麼快……”
李良輔、仁多保忠二將站在他身側,麵色各異。
仁多保忠率先開口,聲音甕甕的:
“殿下,梁狗這是要打大同啊!末將請命,率軍迎擊!”
李良輔搖了搖頭。
“不可。”他的聲音沉穩,卻透著一股凝重,“我軍主力雖在,但梁軍來勢洶洶,虛實不明。貿然迎擊,恐中埋伏。”
仁多保忠瞪了他一眼: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打大同?”
察哥抬起手,壓下了二人的爭執。
他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幅輿圖,盯著渾源那兩個字,盯著那條從渾源通往大同的官道。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李良輔的脊背微微一涼。
“使者派出去七天。”察哥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應當是見到了史進了,無論史進是什麼態度,總得有個態度,可是我們這裡還冇有使者的回報,梁軍怎麼就來了呢?”
仁多保忠愣了一下。
“殿下是說……史進那廝,根本冇打算談判?”
察哥冇有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涼透的奶茶,一飲而儘。
“傳令——”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平穩得像刀裁,“派使者,去見梁軍主將。告訴他,大夏國正在和大梁國談判。請他暫緩攻城,等使者回來再說。”
李良輔抱拳道:“得令!”
渾源以西,四十裡。
官道上,煙塵滾滾。
嶽飛的帥旗在隊伍最前方獵獵翻卷,旗下,六萬梁軍如同一條鋼鐵長龍,正在向西疾行。
忽然,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西麵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身著西夏皮甲,背後插著一麵白旗——那是使者的標誌。
“報——!”斥候策馬上前,在嶽飛馬前勒住戰馬,抱拳道,“嶽帥!西夏使者求見!”
嶽飛的眉頭微微一動。
“讓他過來。”
片刻之後,那西夏使者被帶到馬前。
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生得精乾,滿臉堆笑,躬身行禮:
“大夏國使者野利旺榮,拜見大梁嶽帥!”
嶽飛冇有下馬。
他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什麼事?”
野利旺榮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嶽帥,這是我大夏晉王殿下親筆書信。晉王殿下說,大夏國與大梁國正在談判,兩國即將永結盟好。請嶽帥暫緩向大同進軍。”
嶽飛接過書信,撕開封印,取出內中文書。
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信不長,察哥的措辭極為客氣,大意是:兩國正在議和,希望梁軍暫緩攻勢,一切等使者從洛陽回來再說。
嶽飛看完,抬起頭。
他看著野利旺榮,看著這張堆滿笑容的臉,看著這雙藏著狡黠的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野利旺榮的心猛地一沉。
“暫緩進軍?”嶽飛輕聲重複。
野利旺榮拚命點頭:
“是是是!兩國正在談判,嶽帥若此時進軍,恐傷兩國和氣……”
他話冇說完。
嶽飛的手,已經將那封信撕成了兩半。
“嘶啦——”
那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野利旺榮愣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封信,被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然後被嶽飛隨手一揚,紛紛揚揚地飄落在黃土路上。
“你……”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嶽帥,你這是……”
嶽飛依舊冇有下馬。
他隻是望著西方,望著那片若隱若現的山影,望著那條通往大同的官道。
“回去告訴察哥。”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釘子釘進野利旺榮心裡,“大梁皇帝說了,我大梁不打西夏,至於怎麼打金國——由不得他察哥多話。”
他頓了頓,目光收回,落在野利旺榮臉上。
那雙眼睛,此刻平靜如水。
卻讓野利旺榮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滾。”
野利旺榮隻得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瘋狂地向西而去。
嶽飛隻是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望著那座看不見的大同城,望著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
“傳令——”他的聲音在風中炸開,“全軍加速前進!目標——大同!”
“得令——!”
八萬五千大軍,如同洪流,如同潮水,滾滾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