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5章 隻能是靠這幾位大帥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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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涼殿東閣的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已近油儘燈枯。
史進從榻上坐起時,窗外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趙珠珠的手臂還搭在他腰間,睡得正沉,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昨夜她說,燕京大捷,她比過年還高興。
他輕輕挪開那條手臂,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了她。
趙嬛嬛已經起身了。
她披著一件素白中衣,正站在妝台前整理髮髻,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陛下,臣妾伺候您更衣。”
史進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任由趙嬛嬛為他穿上玄色常服,繫上玉帶,束好金冠。
整個過程,他冇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那片尚未褪儘的夜色。
趙珠珠也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史進已經穿戴整齊,愣了一下:“陛下,這麼早?”
史進冇有回頭,聲音很輕:“盧帥他們來了,有軍情。”
趙珠珠的臉色微微一變。
軍情。
這兩個字,在這個節骨眼上,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她趕緊起身,和趙嬛嬛一起,動作麻利地為史進整理好衣袍,又端來溫水,讓他淨麵漱口。
史進接過汗巾,擦了把臉,目光落在銅鏡裡那張臉上。
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在微微閃動。
“陛下。”趙嬛嬛輕聲道,“您要保重。”
史進轉過身,看著她。
看著這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看著這雙滿是關切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他說,“冇事。”
然後他大步走出東閣。
身後,趙嬛嬛和趙珠珠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乾元殿西暖閣。
史推進門時,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宗穎四人已經候在閣中。
案上的燭台燃儘了三根蠟燭,燭淚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疙瘩,像一座微縮的墳塋。
四人的臉色各不相同——盧俊義麵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公孫勝的眉頭微微擰著,朱武的目光落在那張巨大的沙盤上,宗穎的臉色有些蒼白,不知是病後初愈的虛弱,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的。
“陛下。”盧俊義率先上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鐘,“劉帥和林督護彙合了,完顏粘罕正在猛攻劉帥的營寨,企圖奪路逃走”
史進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雁門關那三個字上。
那沙盤是洛陽高手匠人所製,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應俱全。
雁門關坐落在勾注山北麓,兩側絕壁如刀削,隻有穀底一條官道蜿蜒向北。
關外,是一片狹長的穀地。
穀地北端,插著幾麵赤色小旗——那是劉錡和林沖的東路軍。
穀地南端,黑壓壓一片黑色小旗——那是完顏粘罕的七萬金軍。
兩軍之間,隻隔著不到五十裡的距離。
“劉錡有多少人馬?”史進冇有回頭,聲音從沙盤前飄來。
盧俊義上前一步,手指點在那些赤色小旗上:“回陛下,東路軍共計六萬。其中步卒四萬五千,騎兵一萬五千。火炮十三門,已在雁門關北麓紮下營寨。”
史進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色小旗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金”字上,落在那些小旗之間隱約可見的官道上。
“完顏粘罕呢?”
宗穎輕咳一聲,介麵道:“陛下,以臣估算,完顏粘罕從太原撤出的兵力,最多七萬。”
他頓了頓。
“但這些都是久戰之兵,從太原一路撤來,雖然疲憊,但建製完整,戰力不容小覷。”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片黑色小旗,盯著那些小旗之間那條蜿蜒向北的官道,盯著官道儘頭那座若隱若現的關城。
良久。
他問:“嶽飛的人馬為什麼不去夾擊完顏粘罕?”
盧俊義走到沙盤另一側,手指點在太原那兩個字上,然後緩緩向北移動。
“陛下請看。”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完顏粘罕撤退時,留了完顏婁室防守石嶺關。”
他的手指點在石嶺關上。
“石嶺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嶽帥麾下雖有六萬餘人,還有兩萬五千明軍,但火炮打不到關牆,強攻難以奏效。完顏婁室那廝,又是金軍名將,守城極有章法。嶽帥若要硬攻,不知要折損多少人馬,耗費多少時日。”
他的手指繼續向北移動。
“若要繞過石嶺關,隻有一條路——從太原出發,往東北方向經曲陽,再走赤塘關、忻州、崞縣、代州,最後才能到達雁門關。”
他的手指在那條漫長的弧線上緩緩劃過。
“這條路,將近四百裡。全是山路,崎嶇難行。將士們卸去甲冑,輕裝疾行,最少也要五天。若帶上甲冑、輜重,最快也要十天。”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史進:
“而劉帥那邊,能撐幾天,臣不敢妄言。”
暖閣裡,一片寂靜。
史進望著那條漫長的弧線,望著那條蜿蜒在群山之間的官道,望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一動不動。
五天。
就算嶽飛能在五天內趕到,劉錡也要獨自麵對七萬金軍的猛攻,整整五天。
但是,他心裡知道,就算嶽飛五天能趕到,能有多少人馬能趕到?
感到了,也是強弩之末……
公孫勝拂塵輕擺,緩緩開口:“陛下,貧道有一事不明。”
史進看向他:“國師請講。”
公孫勝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那座石嶺關上。
“嶽帥為什麼不在攻打太原之前,先搶占石嶺關?”
朱武歎了口氣。
“國師有所不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完顏粘罕那廝,狡詐如狐,他怎麼可能不提前將自己退路守好?”
暖閣裡,又是一陣沉默。
史進的目光,從那座石嶺關上移開,落在雁門關北麓那片赤色小旗上。
劉錡。
六萬人。
麵對七萬金軍的全力猛攻。
能撐幾天?
三天?
五天?
還是——
他冇有往下想。
“盧帥方纔說,叔信能擋得住完顏粘罕嗎?”
盧俊義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臣不敢欺君。完顏粘罕麾下,皆是久戰精兵。劉帥雖然也是名將,但若要在野戰中正麵硬扛七萬金軍——恐怕有些困難。”
他頓了頓。
“但劉帥的方略,是在雁門關北麓紮營,據寨固守。隻要營寨修得牢固,火器充足,糧草不缺,應該能撐些時日。”
史進點了點頭。
公孫勝問道:
“陛下,韓帥那邊,能派兵增援叔信嗎?”
史進搖了搖頭。
“韓帥要圍住完顏兀朮,十多萬金軍雖然敗了一陣,但是良臣不用全力是圍不住他的。良臣現在分兵,完顏兀朮一個反撲,燕京戰局可能逆轉。”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況且,從燕京到雁門關,路程也不近啊!”
公孫勝沉默了
史進站在那裡,望著那張巨大的沙盤,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赤色和黑色小旗,望著那條條蜿蜒的官道,望著那座座標註著名字的關隘城池。
良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那現在……隻能是靠這幾位大帥的本事了。”
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宗穎同時低下頭去。
冇有人說話。
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在寂靜的暖閣裡迴盪。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將洛陽皇城的琉璃瓦染成淡淡的金色。
遠處,傳來早起的更夫隱隱約約敲響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悠遠。
史進依舊站在沙盤前,望著那一片片小旗,望著那條條官道,望著那座座關隘。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雁門關北麓那片赤色小旗上。
劉錡。
林沖。
王宣。
王進。
六萬人。
七萬金軍。
這又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