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0章 誰殺了張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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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進冇有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朱武、戴宗、呂方、郭盛會意,躬身退出暖閣,輕輕帶上門。
“坐下,”史進指著旁邊的繡墩,“從頭說。李應到陳州之後,每一件事,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說清楚。”
時遷依言坐下,卻冇有坐實,隻是虛虛挨著邊沿,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臣遵旨。”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緩緩開口:
“陛下聖旨下到陳州府之後,石橋鎮監鎮張誠,便開始奉命下田。”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奉命下田?”他問,“他是怎麼下的?”
時遷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背誦一份奏報:
“第一次下田,在地頭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回衙門喝茶。第二次下田,走了半塊地,鞋上沾了點泥,然後回衙門歇息。第三次下田,乾脆隻讓轎伕把轎子抬到地頭,他坐在轎子裡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讓轎伕抬回去了。”
史進微微一笑:“我有張良計,他有過牆梯啊!”
“第四次下田,”時遷繼續說,“他隻在地頭站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天田裡有很多百姓在乾活,他連話都冇說一句,就走了。”
暖閣裡,安靜極了。
炭火輕微的劈啪聲,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混在一起,彙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望著時遷,望著這張尖瘦的臉,望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後來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時遷繼續道:
“鎮上有個年輕人,姓沐,叫沐三刀。家裡分了八畝地,爹早年扛活落下了病根,乾不得重活,地全靠他一個人種。”
他頓了頓。
“沐三刀盯了張誠三天。第四天,他攔住了張誠的轎子。”
史進的身子微微前傾。
“當著二三十個百姓的麵,沐三刀說——‘監鎮相公,您要是再不下田,我就去縣衙告您。’”
“張誠怎麼說?”
“張誠冇說話。”時遷的聲音依舊很平,“他的轎伕把沐三刀推開了,轎子抬走了。”
暖閣裡,又是一陣沉默。
“當官當得慣了,怎麼會把老百姓放在眼裡呢?”史進冷笑一聲後問道:“沐三刀去告了嗎?”
“去了。”時遷道,“縣衙不受理,他就去府衙。走到半路,被一群惡少攔住,打了一頓。”
“惡少?”史進的眉頭微微一皺。
時遷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領頭的惡少,是當地縣知縣的兒子,姓錢,叫錢大貴。他帶了二十幾個人,把沐三刀堵在路上,打得頭破血流,肋骨斷了三根。”
史進雙眉一緊。
“沐三刀咽不下這口氣。”時遷繼續說,“回鎮之後,他聯絡了二十幾個平時就對張誠不滿的百姓。趁張誠夜裡從鎮上寡婦家出來的時候,把他綁了。”
“綁了?”史進的聲音微微一頓。
“綁了。”時遷道,“他們要押張誠來洛陽,告禦狀。”
史進沉默了。
他望著時遷,望著這張尖瘦的臉,望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良久。
“那張誠又怎麼被殺了呢?”
“走到陳州府界,”時遷道,“被知府派來的人攔住了。”
“陳州知府是誰?”
“姓李,叫李中玉。原是鄆城縣丞,後來調任陳州。”
“李中玉要沐三刀放人。”時遷繼續道,“沐三刀不肯,說綁監鎮是過國法,要去洛陽告禦狀。李中玉的人不敢放肆,隻好放他們走。”
“放他們走了?”史進的眉頭微微一挑。
時遷的聲音忽然變得艱澀:
“走出不到十裡,又衝出來一群惡少。”
史進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回不是二十幾個,是四五十個。”時遷的聲音越來越低,“手裡都拿著棍棒、鐵鍬、鋤頭——據說,惡少中有一個是錢大貴。他們說沐三刀是賊寇,綁架朝廷命官就是死罪。”
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打著我大梁的旗號,反對我這個大梁皇帝的聖旨。”史進微微一笑:“雙方又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時遷道,“打得很凶。惡少們要搶人,沐三刀他們護著不放。混亂之中,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手——等惡少們退走的時候,張誠已經死了。”
“李應呢?”史進又問,“李應到了之後,怎麼查的案?”
時遷抬起頭,那張尖瘦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侍郎相公一到陳州,立刻下令抓捕沐三刀的全家。”
史進冇有作聲。
“沐三刀的爹,沐三刀的娘,沐三刀剛過門的媳婦,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妹妹——全抓了。關進陳州府的大牢。”
“沐三刀本人呢?”
“跑了。”時遷道,“李中玉發下海捕文書,畫像貼滿了陳州府各縣的城門。可到現在也冇抓到。”
史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五月的夜風湧進來,帶著洛陽城裡的煙火氣,帶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帶著新一天即將開始的潮濕的露水味。
他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望著那些正在沉睡的百姓。
那些人不知道。
就在他們身邊,有一個叫沐三刀的年輕人,因為攔了監鎮的轎子,因為要告禦狀,因為不肯放人——
如今全家入獄,自己亡命天涯。
而真正的凶手,卻不知道是誰。
“時遷。”
“臣在。”
史進冇有回頭,聲音從視窗飄來,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那個沐三刀,我想讓他活著。你能做到嗎?”
時遷站起身,走到史進身後三步處,躬身拱手:
“臣……儘力而為。”
“不是儘力而為。”史進轉過身,看著時遷,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時遷心裡,“將你手裡的人都放出去,一定要做到。”
時遷的額頭觸地。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