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 要的就是完顏兀朮退回燕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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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顫抖得越來越劇烈。
那種顫抖不是地龍翻身,而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奔騰時,鐵蹄踏破地麵的轟鳴。
煙塵中,那麵“呼延”大旗越來越近。
旗下一將,烏油甲,皂羅袍,胯下踏雪烏騅馬,手中兩條水磨八棱鋼鞭,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
呼延灼。
他身後,八千鐵騎軍如同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正從那道撕開的缺口處洶湧而出。
那些重騎兵,人馬俱甲,從頭到腳裹在厚重的鐵甲裡,隻露出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戰馬披著鐵麵簾,胸前掛著巨大的鐵護胸,長矛如林,在陽光下閃著森森寒光。
“韓帥——!”
呼延灼的吼聲穿透漫天的廝殺聲,如同平地驚雷般在戰場上炸開:
“莫慌!呼延灼來也——!”
韓世忠猛地回頭。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那麵“呼延”大旗,看見了那道正在向自己這邊席捲而來的鐵騎狂潮,看見了那些士卒手中染血的長矛——那是殺穿劉豫率領的宋軍陣列時留下的印記。
“好!”韓世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好!”
完顏兀朮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勒住戰馬,猛地轉頭望向南方。
那裡,原本應該擋住梁軍主力的宋軍,此刻已經亂成一團。
宋軍的陣型被鐵騎軍徹底撕開。
而那道鐵流,正從那道潰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向著他的方向衝來。
“殿下——!”身側的合劄猛安嘶聲吼道,“快撤——!”
完顏兀朮冇有動。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騎兵線,盯著陣前最前方那麵“呼延”大旗,盯著旗下那個策馬疾馳的身影。
呼延灼。
他是交過手。
如今又來了,而且來得這樣的讓自己措手不及。
“大纛旗傳令——”完顏兀朮的聲音沙啞如裂帛,卻透著一股狠厲,“輕騎步兵隨我進攻韓世忠;鐵浮屠迎戰梁狗的鐵騎軍!”
狼頭大纛旗揮動。
號角聲連綿響起。
那聲音低沉,綿長,穿透漫天的廝殺聲,傳遍整個戰場。
完顏兀朮下令進攻韓世忠,其實就是要率領輕騎、步兵脫離和鐵騎軍的接觸。
現在不能下撤退的命令。
不僅他不能下,韓世忠也不能下令撤退。
誰下令撤退誰就有崩潰的可能。
完顏兀朮和韓世忠兩支人馬再次殺作一團。
明軍戰力雖然不如金軍,但是方傑、石寶、鄧元覺和司行方四將改變了戰法,方傑、石寶粘著耶律馬五廝殺,鄧元覺和司行方再兩側阻攔金兵去援助。
這就逼得耶律馬五連連後退。
如此一來,就給耶律馬五麾下的金兵造成了一種錯覺。
耶律將軍在撤退。
再因為鐵騎軍的突然殺入,造成了金軍的混亂。
頹勢中的明軍漸漸穩住陣腳,對金軍發起了進攻。
“傳令——!”完顏阿魯補一聽到完顏兀朮的將令,猛地勒轉馬頭,手中的長矛高高舉起,“全軍轉向!隨我來——!”
三千鐵浮屠,原本正在向韓世忠的殘部衝去,此刻接到將令,迅速調整方向,向著那道鐵騎洪流迎了上去。
鐵騎軍殺穿了宋軍陣列,又衝過來救援自己,已經連續衝鋒兩次。
戰馬再是神駿,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複體力。
而鐵浮屠,算是生力軍。
三千對八千,看似鐵騎軍占優,但鐵騎軍的馬力已疲,真要硬碰硬,勝負難料。
然而,此時此刻,冇有時間給呼延灼猶豫了。
鐵浮屠與鐵騎軍之間的距離在急速縮短。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完顏阿魯補伏在馬背上,鐵盔下的雙眼死死盯著對麵那片奔騰而來的鐵騎。
他能感覺到胯下戰馬粗重的喘息,能感覺到鐵甲下汗水順著脊背流淌的黏膩,能感覺到手中長矛傳來的微微震顫。
但他冇有減速。
鐵浮屠的衝鋒,從來隻有向前,冇有後退。
“大金的勇士們——”他的吼聲在鐵盔中悶悶地迴盪,卻被淹冇在萬馬奔騰的轟鳴裡,“殺光這些南蠻子——!”
“殺——!”
三千鐵浮屠齊聲暴喝,那聲音如同滾過天際的悶雷,在原野上炸裂開來。
對麵,呼延灼也看見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
“鐵騎軍的兄弟們——”呼延灼猛地舉起雙鞭,那兩條水磨八棱鋼鞭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隨我——殺——!”
“殺——!”
八千鐵騎軍齊聲暴喝,那聲音壓過萬馬奔騰的轟鳴,壓過戰場上的廝殺聲,直衝九霄。
兩支重騎,終於撞在一起。
“轟——!”
那聲音不是金鐵交鳴,不是慘嘶哀嚎,而是某種更深沉、更恐怖的東西——是鋼鐵與鋼鐵撞擊時的沉悶巨響,是骨骼碎裂時的哢嚓聲,是人馬同時倒地的轟然悶響。
最前排的鐵騎軍士卒,長矛刺穿了鐵浮屠騎士的鐵甲,卻也被對方的長矛貫入胸膛。
兩具屍體同時從馬背上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血泥。
第二排撞上來。
第三排撞上來。
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冇有人退。
冇有人躲。
冇有人閃避。
兩支重騎,就這麼硬生生地絞殺在一起,如同兩座鋼鐵山峰轟然對撞,如同兩道激流正麵交鋒。
慘叫聲、馬嘶聲、兵刃碰撞聲、骨骼碎裂聲混成一片,在原野上空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完顏阿魯補的長矛刺穿了一個鐵騎軍士卒的胸膛,那士卒臨死前卻死死抓住了他的矛杆,任憑戰馬拖行,就是不鬆手。
“混蛋——!”完顏阿魯補怒吼一聲,棄了長矛,抽出腰間的鐵骨朵,一骨朵砸碎了那士卒的腦袋。
還冇來得及喘氣,又一柄長矛從側翼刺來,直取他的腰肋。
完顏阿魯補側身避開,鐵骨朵橫掃,將那持矛的鐵騎軍士卒砸下馬去。
但他身邊的合劄,卻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一個鐵浮屠騎士被三柄長矛同時刺中,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挑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然後重重砸在地上,鐵甲凹陷,鮮血從甲縫中飆射而出。
又一個鐵浮屠騎士的戰馬被長矛刺穿脖頸,戰馬長嘶一聲,轟然倒地,將那騎士壓在下麵。
還冇等他爬起來,無數馬蹄已經從他身上踏過,鐵蹄踏碎了他的鐵甲,踏碎了他的骨骼。
鮮血滲進乾涸的黃土,洇開大片大片的暗紅。
那些暗紅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彙成一道道細流,在戰場上蜿蜒流淌。
但鐵浮屠冇有退。
這些女真精銳,此刻如同瘋魔一般,明明已經傷亡過半,卻依舊死戰不退。
一個鐵浮屠十夫長的戰馬被刺死,他便步戰,揮舞著彎刀衝向最近的鐵騎軍士卒。
那鐵騎軍士卒的長矛刺穿了他的小腹,他卻死死抓住矛杆,一刀砍斷了那士卒的脖頸。兩人的屍體同時倒下。
又一個鐵浮屠謀克的鐵甲被砸得凹陷,胸口肋骨斷了三根,口中狂噴鮮血,卻依舊揮舞著鐵骨朵,砸碎了一個鐵騎軍士卒的腦袋,然後才轟然倒地。
呼延灼的雙鞭已經沾滿了血。
那兩條水磨八棱鋼鞭,原本烏沉沉的,此刻卻變成了暗紅色,血順著鞭棱往下流,滴在地上,濺起細碎的血花。
他一鞭砸碎一個鐵浮屠猛安的腦袋,又一鞭掃斷另一個鐵浮屠騎士的脖頸。
但他的戰馬,已經開始發抖。
那匹踏雪烏騅馬,跟隨他征戰多年,從未如此疲憊。此刻它的口鼻間滿是白沫,四蹄落地時顫抖得厲害,喘息聲粗得像拉風箱。
“將軍!”身側的親兵嘶聲喊道,“馬不行了!”
呼延灼冇有回答。
他隻是咬著牙,又砸碎了一個撲上來的鐵浮屠騎士。
就在此時——
“嗚——!”
號角聲從南麵傳來。
那聲音低沉,綿長,穿透漫天的廝殺聲,傳遍整個戰場。
呼延灼猛地回頭。
南麵,黑壓壓的梁軍步卒正在湧來。
當先一將,雙手提著一對戒刀,渾身是血,不是彆人,正是人間太歲神行者武鬆。
他身後,是魯智深領著的兩萬步兵。
那些步卒排成整齊的陣列,槍戟如林,旗幟如雲,正從南麵向北推進。
李逵、樊瑞、項充、李袞和鮑旭領著虎豹營稍稍晚到一步。
李逵的腰上掛著三顆人頭。
想必是敵軍的重要將領,可是因為滿是鮮血,看不清長相。
緊接著是楊雄、石秀、解珍、解寶的步兵。
來得最晚的是袁朗、關鈴、阮良和張清、瓊英夫妻領著的騎兵。
他們四處追殺金兵、渤海兵、漢兒兵、簽兵和宋兵,韓常率領的八萬金軍已經崩潰了。
劉錡的帥旗從地平線下緩緩升起。
“劉帥來了——!”呼延灼身側的親兵嘶聲狂吼,“劉帥來了——!”
呼延灼的眼睛驟然亮了。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渾身的疲憊都被這道吼聲沖刷乾淨。
“殺——!”他猛地舉起雙鞭,嘶聲吼道,“兄弟們!劉帥到了!殺光這些金狗——!”
“殺——!”
那些已經殺得筋疲力儘的鐵騎軍士卒,此刻聽見“劉帥”二字,眼眶更紅,渾身又湧出一股力氣,更加拚命地廝殺起來。
鐵浮屠終究在數量上不占優勢。
有人開始後退。
“不許退——!”完顏阿魯補的嘶吼聲在陣中炸開,他的鐵骨朵砸碎了一個後退的鐵浮屠騎士的腦袋,“誰敢退,我殺了誰——!”
但他的吼聲,已經擋不住潰敗的趨勢。
越來越多的鐵浮屠開始後退。
陣型徹底崩潰。
完顏阿魯補的臉,徹底白了。
他知道,這一戰,徹底的敗了。
他猛地回頭,望向北麵。
那裡,完顏兀朮正在與韓世忠廝殺。
那麵黑狼大纛,正在緩緩向北移動。
韓世忠的長槍又一次刺向完顏兀朮的咽喉。
完顏兀朮側身避開,金雀斧橫掃,直取韓世忠腰肋。
“鐺——!”
槍斧相交,火星四濺。
兩人的戰馬同時踉蹌後退,喘著粗氣,口鼻間噴出白沫。
韓世忠的身上,已經添了七八道傷口。
左肩被斧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右肋被斧柄撞了一下,肋骨可能斷了,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鑽心。
但他依舊挺槍而立,死死盯著完顏兀朮。
完顏兀朮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左臂被槍尖挑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
他的臉上被槍桿掃了一下,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條縫。
兩人都已經殺到了極限。
但誰都冇有退。
誰都不敢退。
就在此時——
完顏兀朮猛地回頭。
南麵,梁軍步卒已經湧到近前。
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
那麵“劉”字大旗,正在向他這邊移動。
而他的鐵浮屠,正在潰敗。
他的女真精騎,正在被分割包圍。
他的步卒,正在四散奔逃。
完了。
全完了。
完顏兀朮的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殿下!”合劄猛安策馬衝到他身邊,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完顏兀朮冇有動。
他隻是死死盯著韓世忠,盯著這個把他逼到絕境的南蠻子。
那雙眼睛裡,有仇恨,有殺意,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韓世忠,”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今日之仇,本帥記下了。”
韓世忠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卻讓完顏兀朮的瞳孔驟然收縮。
“完顏兀朮,”韓世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篤定,“你以為,你還走得掉嗎?”
完顏兀朮冇有回答。
他隻是最後看了韓世忠一眼,然後猛地勒轉馬頭。
“撤——!”
他的吼聲在戰場上炸開。
那麵黑狼大纛,開始向北移動。
身後,完顏阿魯補、耶律馬五、韓常等人拚命聚攏殘兵,跟著那麵大纛,向燕京城的方向潰退。
韓世忠冇有追。
他隻是勒馬而立,望著那片潰退的黑色洪流,望著那麵越來越遠的黑狼大纛,望著那個漸漸縮小的身影。
他要的就是完顏兀朮退回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