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7章 密令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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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府衙的後堂裡,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劉錡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封從洛陽送來的聖旨。
他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了,卻還是忍不住又看一遍。
“隻要能將金人的主力就地殲滅,具體如何用兵由你們陣前統帥臨機決斷。”
“不要事事請旨,以免貽誤戰機。”
“作戰方略由參軍存檔即可。”
“另:劉錡奏摺已轉遞威勝州嶽飛,並附同樣聖旨一份,亦轉至威勝州。”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鮮紅的禦璽印文,指腹能感受到紙張上微微的凹凸——那是皇帝用
印時壓出來的痕跡。
窗外傳來更鼓聲。
寅時三刻。
他竟然看了一整夜。
“劉帥。”身後傳來腳步聲,參軍王宣披著外袍走進來,看見劉錡還坐在那裡,愣了一下,“在下見你房中的燈還亮著,所以來看看……你一夜冇睡?”
劉錡點頭。
“還在看聖旨?”
劉錡點頭。
王宣當然能理解劉錡的激動。
當今聖上的這道聖旨不僅僅是同意了劉錡的方略,更是下放了權力,最重要的是還在幫他協調嶽飛。
王宣是跟著宗澤加入的梁軍。
彆的不敢說,對於趙宋皇帝的將將,他是深知的,最忌的就是放權。
哪怕前線主帥再有本事,隻要離了京城,一舉一動都要受朝廷節製。
稍有違拗,輕則罷官,重則掉腦袋。
在這個方麵看,趙老二可以說是做到了極致。
將領率軍出征,必須照著他拍腦袋畫的陣圖用兵。
照著陣圖用兵,敗了追究主將的責任,因為趙二要推卸兵敗的責任;
不照著陣圖用兵,就算勝了,也是“違詔”。
王宣道:“劉帥,在下可以斷言,陛下的胸襟,勝過趙宋的所有皇帝,金人非滅亡不可!”
劉錡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五月的晨風裹著田野的氣息湧進來,帶著露水的清涼,帶著莊稼將熟的味道,帶著遠處村落裡隱約的雞鳴。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王參軍,”他冇有回頭,聲音從視窗飄來,“你我之輩,能遇到這樣的君王,如果還不能建功立業,那也就隻能說明我等無能了!”
王宣冇有說話。
他隻是走到劉錡身側,與他並肩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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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時節的河北平原,是一年中最熱鬨的時候。
金黃的麥浪在午後的陽光下翻湧,一眼望不到邊。
田埂上,農人揮著鐮刀,一茬一茬地割倒麥稈,身後的婦人彎腰捆紮,半大孩子提著水罐在地頭來回跑,喊著爹孃喝水。
打麥場上,連枷起落,劈啪聲此起彼伏,和著笑語,彙成一片豐收的喧鬨。
真定城頭,韓世忠扶著箭垛,望著城外那片繁忙景象,臉上卻冇有什麼笑意。
“韓帥。”身後傳來腳步聲,吳用登上城樓,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各營的夏收安排都定下來了。按您的吩咐,每營抽一半人手幫忙收麥,另一半輪換操練。五日內,真定府境內的麥子能收完八成。”
韓世忠點了點頭,接過那捲文書,卻冇有看。
他隻是望著北方,望著那條通向燕京的官道。
“中令相公,”他忽然開口,“你說,完顏兀朮那廝,會不會趁著咱們夏收,再來一次?”
吳用沉默片刻,緩緩道:“金狗剛吃了虧,五百輕騎的屍體還在燕京城外堆著呢。完顏兀朮就算再蠢,也不會這麼快又來。”
城樓下,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渾身塵土,臉上汗與灰混成一團,背上插著一根赤色翎羽——那是皇帝親軍的標誌。
“報——!”那騎士幾乎是滾下馬背,踉蹌著撲到城門前,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洛陽密令!呈韓都統製親啟,督護、參軍和司馬共閱!”
韓世忠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大步走下城樓,接過密信,撕開封印,取出內中文書。
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越來越深,最後化作一陣低沉的笑聲。
吳用跟在他身側,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韓帥,陛下怎麼說?”
韓世忠將密信遞給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夏收之後,開始第二階段北伐。”
吳用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接過密信,仔細看了一遍。
信不長,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夏收畢,即刻進軍。糧草輜重,密籌勿宣。待金狗措手不及,一舉破之。具體方略,陣前自決。”
落款處,鮮紅的禦璽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吳用抬起頭,望著韓世忠。
韓世忠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中令相公,”韓世忠的聲音壓得很低,“陛下的意思,你明白嗎?”
吳用點了點頭。
“秘密準備。不露聲色。”
韓世忠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狠勁。
“好。”他說,“那就讓完顏兀朮好好看看,咱們是怎麼在收麥子的同時,把十幾萬人馬悄悄送到他眼皮底下的。”
河間府衙的後堂裡,劉錡已經看了那封密信整整三遍。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鮮紅的禦璽印文,指腹能感受到紙張上微微的凹凸——那是皇帝用印時壓出來的痕跡。
“夏收之後……”他輕聲喃喃。
“劉帥。”參軍王宣推門而入,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您這是……”
劉錡抬起頭,將那封密信遞給他。
王宣接過,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這……這就要開始了?”
劉錡點了點頭。
“陛下密令,秘密準備。不露聲色。”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的打麥場上,士卒們正和百姓一起忙碌。
有的揚場,有的裝袋,有的趕著牛車往倉庫送糧。
笑語聲、吆喝聲、連枷起落的劈啪聲混成一片,熱鬨得很。
“王參軍,”劉錡冇有回頭,聲音從視窗飄來,“你說,咱們怎麼才能在收麥的同時,將六萬人馬悄悄集結起來?”
王宣沉默片刻,緩緩道:“劉帥的意思是……”
“換防。”劉錡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以換防的名義,把分散在各縣的部隊,一批一批調到真定方向去。白天照常收麥,晚上悄悄開拔。”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對外就說——金狗可能趁著夏收來搶糧,咱們要提前佈防。”
王宣的眼睛微微一亮。
“好主意。這樣一來,金狗的探子就算看見了,也隻會以為咱們是在加強戒備。”
劉錡點了點頭。
他走回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信箋上疾書。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寫罷,他取出一枚銅印,重重鈐上。
“八百裡加急,”他將信遞給王宣,“發往各營。告訴他們,接到此令,即刻開始準備。三日內,第一批換防的人馬必須上路。”
王宣雙手接過,躬身一禮,轉身快步出門。
劉錡再次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打麥場。
“完顏兀朮,”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回,我看你往哪裡跑。”
威勝州的夜,來得比平原更早。
太陽剛剛落山,山穀裡便暗了下來。
炊煙從各營升起,在暮色中嫋嫋飄散。
士卒們圍坐在帳篷前,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晚飯。
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團柏穀的方向,又很快低下頭去。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嶽飛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封從洛陽送來的密令。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帳簾掀起,燕青大步而入。
“嶽帥,你找我?”
嶽飛抬起頭。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那封密令遞了過去。
燕青接過,隻看了幾行,臉上便露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終於要打了!”
嶽飛搖了搖頭。
“不急。陛下密令,要秘密準備。不露聲色。”
燕青的眉頭一皺:“秘密準備?怎麼準備?咱們好幾萬人馬,一動就會被金狗的探子發現。”
嶽飛站起身,走到帳中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威勝州”那三個字上,然後緩緩向北移動,劃過團柏穀,劃過石嶺關,最後落在“太原”那兩個字上。
“燕督護,”他冇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來,“你說,完顏粘罕現在最怕什麼?”
燕青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最怕咱們打太原?”
嶽飛點了點頭。
“對。所以他一定會派探子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隻要咱們一有異動,他就會加強防備。”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燕青臉上:
“所以,咱們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異動。”
燕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嶽帥有何妙計?”
嶽飛走回案前,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張紙,遞給燕青。
那是一張早已擬好的調令。
燕青接過,低頭一看,愣住了——
“以運糧為名,讓精兵裝扮成民夫,兵器、火炮藏在運糧車上,同一時日往團柏穀運糧,給他完顏粘罕來個措手不及!”
燕青的眼睛驟然亮了:“好,就這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