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5章 草原狼,漢家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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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柏穀遭到襲擊的同一時刻,真定南北的廣袤平原上,春耕的百姓正趕著牛犁翻開今歲第一道濕潤的泥土。
他們不知道,五百裡外的太原,完顏粘罕正在調兵遣將。
他們更不知道,三百裡外的燕京,完顏兀朮派出的五千輕騎,已經分作十支,如同十股黑色的毒流,悄然滲入河北平原的腹地。
並且已經劫掠燒殺了十多處的村鎮。
韓世忠站在真定城頭,憂心忡忡的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一動不動。
晨風從北麵吹來,捲起他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城下,春耕的百姓正在田野裡忙碌,吆喝牛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和著布穀鳥的啼鳴,彙成一片春日的祥和。
“韓帥。”身後傳來腳步聲,吳用快步登上城樓,抱拳道,“北麵營寨的烽火台都佈置妥了。但凡金狗敢來,五十裡內,半個時辰就能傳遍全軍。”
韓世忠看向吳用,問道:“百姓那邊呢?”
吳用道:“按韓帥的吩咐,各村鎮方圓三十裡內的百姓,但凡春耕,都有斥候巡邏。一旦發現金狗蹤跡,立刻鳴鑼收隊,退入寨柵。”
韓世忠終於回過頭來。
他看著吳用,看著這張從梁山一路跟來的臉,沉默片刻,忽然問:
“中令相公,你說——金狗這次來,是想乾什麼?”
吳用道:“在下以為,金狗是想破壞我大梁春耕。春耕若廢,秋收無糧,北伐軍便難以為繼,更無法再度北伐。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韓世忠點了點頭。
“中令相公說得不錯。”他說,“這完顏兀朮的手段果然毒辣啊。可是咱們不能就是這樣防著,防著就已經是影響春耕了,何況這茫茫平原,想防也不好防啊。”
吳用想了想,道:“韓帥何不曆練一下你的殺手鐧 呢?”
韓世忠一怔:“中令相公的意思是派他們去對付這些金狗的騎兵?”
“在下以為,可以試一試了。”
韓世忠道:“好,那就讓他們去試一試!”
黃昏時分。
一支清一色由女真人組成的輕騎繞過了他們已經劫掠過一次的村鎮,深入河北府邸一日半的路程。
率領的將領是一個謀克。
名叫蒲察胡盞,三十出頭,臉上一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刀疤,那是當年在殺胡坡留下的。
那一戰,他親眼看著鐵浮屠被梁軍重騎沖垮,看著常勝軍崩潰,看著自家的大軍潰敗如山倒。
逃回燕京後,他發誓要雪恥。
這一次,他主動請纓,率五百精銳深入敵境,要給那些南蠻子一點顏色看看。
“謀克大人。”身側的十夫長策馬上前,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炊煙,“前麵有個村子,估摸有二三十戶人家。要不要——”
蒲察胡盞眯起眼睛,望向那片炊煙。
村子不大,土牆茅頂,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隱約能看見幾個農人正在田裡收拾農具,準備收工回家。
“繞過去。”他說。
十夫長愣住了。
“繞過去?謀克大人,那些都是南蠻子的百姓,殺了他們——”
“才二三十戶人家,殺了他們就打草驚蛇了!”蒲察胡盞打斷他,“咱們這一次進來,不動則已,動就要劫殺五百戶以上的鎮子。”
他嘴角勾起一絲獰笑:
“那纔是真疼。”
五百騎如幽靈般繞過村子,繼續向北深入。
一連三日,蒲察胡盞率軍在河北平原上遊弋。
他狡猾得很,白天全軍都在樹林中休息,隻有晚上纔出來。
從不靠近梁軍的寨柵,隻在那些冇有駐軍的村莊之間穿梭。
最終,他們盯上了一個有將近六百戶的鎮子。
五百金兵一擁而上,將鎮子上的男人、老人、小孩全部殺死,至於女人,當然是多了一個過程之後再殺。
最後一把火,將鎮子燒成了灰燼。
第四日清晨,蒲察胡盞勒馬於一處土丘上,望著南方的天際線,得意洋洋。
“謀克大人英明!”身側的十夫長滿臉堆笑,“照這樣下去,不出半月,河北平原的春耕就廢了一半!”
“不!”蒲察胡盞斷然道:“傳令全軍,現在撤走,遇到大鎮就繞過,遇到小村,全部劫殺!”
十夫長問道:“謀克大人,來的時候,您要我等繞過小村,走的時候怎麼又要將遇到的小村全部劫殺呢?”
蒲察胡盞笑道:“來得時候,咱們是悄悄的來,要乾一票大的,就不能打草驚蛇;現在咱們要走了,那就要鬨出點動靜來,讓這些漢狗聽見我女真二字就心驚膽跳,如此一來,他們還能安心的春耕嗎?”
“高!實在是高!”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南方的天際線處,煙塵滾滾。
那煙塵不大,不過百十騎的模樣,卻來得極快。
快得不正常。
“警戒——!”蒲察胡盞的吼聲在晨光中炸開。
五百金騎迅速列陣,彎刀出鞘,弓箭上弦。
煙塵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終於,蒲察胡盞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樣——
是一支梁軍騎兵。
背上挎著短弓,馬鞍旁掛著箭囊和套馬索。
套馬索!
梁軍怎麼有短弓,怎麼會用套馬索?
這不是蒙古人的裝備嗎?
“蒙古人?”十夫長愣住了,“怎麼會有蒙古人在這裡?”
蒲察胡盞的瞳孔驟然收縮:“不,那不是蒙古人,是梁狗!”他嘶聲吼道,“迎戰——!”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梁軍根本不跟他列陣對衝。
他們在距離金騎一箭之地驟然分作兩股,左右包抄,如同群狼圍獵,瞬間將三百金騎圍在當中。
蒲察胡盞這纔看清——
那些騎兵每人都配著三匹馬!
一匹騎乘,兩匹空鞍跟隨,輪換騎乘,根本不知疲倦!
“放箭——!”他嘶聲吼道。
五百金騎同時張弓,箭矢如蝗蟲般潑灑出去。
但那些梁軍的動作更快。
他們在馬背上翻滾、跳躍、伏低,甚至整個人藏到馬腹一側——那是草原上躲避箭雨的絕技,這些南蠻子怎麼會?!
箭矢落空大半,隻有寥寥幾人中箭落馬。
但那些人根本冇有停下。
他們一邊馳騁,一邊回射。
那箭法精準得嚇人——不是直射,而是拋射,利用戰馬奔跑的速度和弧度,將箭矢準確無誤地拋進金軍陣中!
“噗!”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蒲察胡盞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十夫長被一箭射穿咽喉,看著旗手被射落馬下,看著那些梁軍如同鬼魅般繞著他們打轉,一箭接一箭,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衝出去!”他嘶聲吼道,“衝出去——!”
五百騎拚死突圍。
但那些梁軍騎兵根本不跟他們硬拚。
你衝,他們就退,一邊退一邊射。
你停,他們就圍上來,繼續射。
就像一群狼,圍著一群羊,慢慢地耗,慢慢地磨,直到羊徹底倒下。
蒲察胡盞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想起草原上那些蒙古人打獵時的手法——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謀克大人!”身側的親兵嘶聲喊道,“他們的馬比咱們的快!跑不掉!”
蒲察胡盞的臉,徹底白了。
他知道,這一回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原來這支裝備了蒙古騎兵纔有的套馬索的梁軍騎兵,是一支被蒙古化了騎兵。
蒙古化這些梁軍騎兵的正是韓世忠在殺胡坡一戰中俘虜的蒙古騎兵。
韓世忠遵從史進的聖旨,優待他們,給了他們在蒙古草原上絕不可能有的優渥生活。
對他們的要求就一個,為大梁操練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