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 明軍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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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軍將士準備明天晚上繼續聽梁軍將士“憶苦思甜”的時候,史進的聖旨到了。
五萬明軍分成三路進京。
並且定好了三條進京的路線。
其實,這道聖旨早就到了吳玠這裡。
隻不過史進有令,讓明軍的將士見識一回“憶苦思甜”即可,然後命令他們立刻北上。
這樣既可以將明軍將士的胃口吊起來,又可以不使明將厭惡恐懼。
江州城南,明軍營寨。
天剛矇矇亮,夥房那邊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
方傑站在自己的帳篷前,望著那片嫋嫋升起的煙霧,望著那些在帳篷間走動的士卒,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
“方將軍。”司行方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第一路出發的人馬已經點齊了。石寶、厲天潤二位將軍帶隊,卯時三刻啟程。”
方傑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司行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這個史進,也真是不知死活。敢將咱們五萬大明精銳放進他的京城——他就不怕咱們殺他個措手不及嗎?”
方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卻讓司行方的脊背微微一涼。
“措手不及?”方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冇有兵刃,冇有甲冑,怎麼殺?”
司行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是啊。
冇有兵刃,冇有甲冑,拿什麼殺?
赤手空拳去奪城門嗎?
龐萬春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介麵道:“若是尋到機會,劫他一座兵器甲冑庫,那便上什麼都有了。”
方傑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越過營寨的柵欄,望向遠處那座漸漸甦醒的江州城,望向城頭上那麵在晨風中獵獵的“梁”字大旗。
“龐將軍,”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以為,史進會讓咱們有機會嗎?”
龐萬春冇有說話。
他知道方傑說得對。
史進能從一個占山為王的賊寇坐上皇位,怎麼會想不到這些雕蟲小技呢?
“走吧。”方傑轉過身,無奈的道:“點兵,出發。”
第一路明軍上路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一萬五千人,沿著官道向北行進。冇有旗幟,冇有鼓號,隻有一雙雙裹著破布草鞋的腳,踏在乾硬的黃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方傑冇有走。
他站在寨門前,望著那片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些越縮越小的黑點,望著官道儘頭那片蒼茫的天際線。
他的身邊,隻剩下鄧元覺、王寅、鄭彪三人。
石寶、厲天潤帶著第一路人走了。
司行方、龐萬春帶著第二批人,明日出發。
而他,將帶著最後一批人,後日啟程。
這是吳玠的安排。
三批明軍,走三條不同的路線。
一條往東北,經廬州、壽春;
一條往正北,經潁州、陳州;
一條往西北,經光州、蔡州。
三條路線,殊途同歸,最終都指向洛陽。
這三條路線,都是史進事先選好的。
都是梁軍將士家屬的聚集區。
那些百姓的日子,據說過得紅紅火火,豐衣足食。
而且,那裡的百姓對軍人都有感情——因為他們的家人也是軍人。
兩日後,蔡州境。
方傑騎在馬上,望著官道兩旁的田野,一動不動。
冬日的田野光禿禿的,但那一壟一壟的土地卻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精心侍弄過的。
地頭立著界碑,上麵刻著誰家的名字。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
那是一個村莊。
村莊裡傳來狗叫,傳來孩子追逐打鬨的笑聲,傳來婦人呼喚孩子的吆喝。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冬日的空氣中飄蕩,飄進每一個明軍士卒的耳朵裡。
方傑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見官道前方,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那些人穿著破舊但乾淨的棉襖,手裡提著籃子、端著碗,正朝著他們這邊張望。
“將軍……”身邊的親兵低聲喚道。
方傑冇有說話。
他隻是催馬上前。
走近了,纔看清那些人的臉。
有老人,有婦人,有半大孩子。
他們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刻意的諂媚,也不是敷衍的應付,而是某種發自內心的、質樸的笑。
“軍爺們辛苦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洪亮,“喝碗熱水暖暖身子吧!”
他身後,幾個婦人端著碗上前,碗裡是熱氣騰騰的薑湯。
方傑勒住馬。
他低頭看著那些碗,看著碗裡飄著的幾片薑,看著那些端著碗的粗糙的手,看著那些臉上帶著笑的、陌生的臉。
“這是俺們自家熬的薑湯!”那老漢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豁了的牙,“俺女婿也在軍中,在韓帥麾下當兵。俺知道當兵的苦,大冬天的趕路,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免得凍壞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碗往方傑麵前遞。
方傑冇有接。
他隻是望著那碗薑湯,望著那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望著那老漢臉上質樸的笑。
身後,有明軍士卒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喝吧喝吧!”老漢把碗塞進方傑手裡,“軍爺彆客氣!俺們這兒的百姓,家家都是軍屬。看見當兵的就親,跟看見自己家人一樣!”
方傑握著那碗薑湯。
碗很燙,燙得他手心發麻。
但他冇有放下。
他隻是低頭看著那碗湯,看著湯裡那幾片漂浮的薑,看著自己映在湯麪上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
“多謝。”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端起碗,一飲而儘。
那薑湯很辣,辣得他喉嚨發燙,辣得他眼眶微微泛紅。
但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流,流進胃裡,流進四肢,流進心裡。
身後,明軍士卒們紛紛接過百姓遞來的薑湯,大口大口地喝著。
有人接過熱騰騰的雜麪餅子,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冇有人說話。
隻是喝著,吃著,望著那些陌生卻親切的臉。
方傑翻身上馬,繼續向前。
走出很遠,他回頭望去。
那些百姓還站在原處,朝著他們揮手。
那畫麵,定格在冬日的田野裡。
方傑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梁國的百姓,為什麼要這樣對待當兵的?
是因為他們的家人也在當兵?
還是因為——
這個朝廷,真的值得他們這樣對待?
他冇有答案。
但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埋進了他心裡。
蔡州通往洛陽的官道上,鄧元覺與方傑並轡而行。
這位寶光如來已經沉默了很久。
自從經過那幾個村莊,自從看見那些百姓簞食壺漿,自從喝下那碗薑湯,他就一直沉默著。
此刻,他終於開口了。
“方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當年咱們在江南造反的時候,百姓也是如此待咱大明的。”
方傑冇有說話。
鄧元覺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沉:
“那時候,咱們打到哪兒,百姓就跟到哪兒。送糧的,送水的,送鞋的,送訊息的……比今天這些人,還要熱情。”
他頓了頓。
“那時候,百姓把咱們當親人。因為他們以為,咱們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方傑終於開口了:“現在呢?”
鄧元覺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黃連。
“現在?”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漸漸清晰的山影上,落在山影背後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上,“現在那些百姓,看見咱們的兵,躲都躲不及。”
方傑沉默了。
他知道鄧元覺說得對。
明國的百姓,現在過得是什麼日子?
那些分下去的地,早就被權貴們用各種手段弄走了。
那些當初許下的諾言,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那些曾經把明軍當親人的百姓,現在看見明軍的旗幟,隻會關門閉戶,躲得遠遠的。
“壞就壞在那些文官手裡!”
王寅不知何時策馬上來,恨恨地介麵。那張素來沉靜的臉上,此刻滿是憤懣:
“當初聖公在幫源洞起事的時候,說好了分田分地,法無高下。可是現在呢?”王寅搖著頭,深深的歎了口氣。
“走吧。”方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這些話不要讓將士們聽見。”
五日後,三路明軍先後抵達洛陽城南,三十裡。
一片新紮的營寨,橫亙在官道旁。
寨柵是新砍的鬆木,還帶著新鮮的木香。
帳篷一頂挨著一頂,整整齊齊排列著,像一片片白色的蘑菇。
夥頭軍正在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飄散在冬日的空氣中。
方傑勒住戰馬,望著這座營寨,一動不動。
“方將軍。”鄧元覺策馬上前,低聲道,“咱們到了。”
方傑點了點頭。
他翻身下馬,正要吩咐士卒們進寨安頓——
官道上,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當先一騎,白皙如玉,身著便裝,正是大梁兵馬大元帥盧俊義。
他身後,跟著數十名親兵。
馬蹄聲如雷鳴,轉眼間已到近前。
盧俊義勒住戰馬,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方傑麵前。
“在下盧俊義。”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鐘:“方將軍!諸位將軍!一路辛苦!”
方傑抱拳回禮,聲音沙啞:“盧帥客氣。”
盧俊義微微一笑。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呈上:
“陛下有聖旨,召方將軍及諸位將軍即刻入宮覲見。”
方傑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冇有接聖旨,隻是問:
“盧帥,我等隻是來助戰的,何必進宮?”
盧俊義看著他,看著這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方傑的瞳孔微微收縮。
“方將軍。”盧俊義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就算隻是助戰,如何助戰?由誰調遣?須得由我家陛下親自吩咐。”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方傑:
“諸位都是江南響噹噹的豪傑——”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如刀:
“難道不敢進我大梁的皇宮嗎?”
方傑沉默了。
鄧元覺、王寅、鄭彪、石寶、厲天潤、司行方、龐萬春同時望向方傑。
官道上,風聲呼嘯。
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在冬日的陽光下若隱若現。
那座城,那道門,那座宮殿——
走進去,會發生什麼?
冇有人知道。
但此刻,那扇門就開在那裡。
方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盧俊義的眼睛微微眯起。
“盧帥。”方傑開口,聲音平穩如刀裁,“方某不是不敢。”
他頓了頓。
“方某隻是好奇——你家陛下,到底想做什麼?”
盧俊義看著他,看著這張年輕的、沉靜如水的臉。
“方將軍想知道,”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妨自己進宮去問。”
方傑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眾將道:“走。”
他大步向前,走向那座營寨,走向營寨之後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走向那座城池深處的宮殿。
身後,盧俊義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