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3章 農人的體麵誰來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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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大地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寧靜。
十一月的寒風從北麵呼嘯而來,捲起官道上的枯葉,掠過那些剛剛經曆過戰火的村莊。
炊煙從破損的屋頂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緩緩飄散。
真定城外,梁軍的營寨連綿十餘裡。
寨柵森嚴,刁鬥相聞,但那些操練的士卒卻越來越少——不是因為懈怠,而是因為該回家了。
“中令相公。”韓世忠走進中軍大帳,抖落披風上的雪花,“各營的歸鄉士卒,已發出去三批了。再發兩批,北伐中路軍就隻剩下五萬常備人馬。”
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燕京的方向。
他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韓帥,你說金虜那邊,現在在做什麼?”
中書令吳用依舊暫充韓世忠的督護。
目的是便於協調東路軍、西路軍和洛陽之間的聯絡。
韓世忠走到他身側,望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輿圖。
“操練新兵,加固城防。”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完顏兀朮不是蠢貨。他知道咱們遲早要打燕京,所以拚命備戰。”
吳用點了點頭。
“還有太原。”他的手指點在“太原”那兩個字上,“完顏粘罕也在做同樣的事。”
韓世忠沉默片刻。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帳內的氣氛驟然一鬆。
“中令相公,”他說,“你說這算不算——暴風雨前的寧靜?”
吳用轉過身,望著他。
“韓帥也聽過那個說法?”
“什麼說法?”
“鴨子。”吳用微微一笑,“水麵之上,紋絲不動;水麵之下,兩隻腳拚命劃水。”
韓世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帳中迴盪,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好!”他一拍大腿,“好一個鴨子!金虜是鴨子,咱們也是鴨子。就看開春之後,誰劃得更快,誰憋氣更久!”
吳用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輿圖上,落在燕京、太原、黃龍府那些黑點上。
“韓帥,”他的聲音放輕了,“你說陛下那邊……怎麼樣了?”
韓世忠沉默片刻。
“關中那邊,察哥退了。”他說,“陛下回到洛陽。當然是為二次北伐籌集糧草、軍餉。”
吳用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說話。
隻是望著那張輿圖,望著那些山川城池,望著那片即將被戰火再次點燃的土地。
帳外,雪花紛紛揚揚。
洛陽,紫微殿。
大朝會。
史進坐在禦座之上,目光掃過殿中肅立的群臣。
今日的氣氛與往日不同。不是那種大戰前的緊張,也不是那種捷報頻傳的振奮,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今日,”史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隻議一件事。”
他頓了頓。
“農時。”
殿中,群臣麵麵相覷。
農時?
在這大戰在即的時刻,陛下要議農時?
史進冇有理會那些疑惑的目光,繼續說:“今年朝廷招募了大量新兵。東路軍、西路軍、中路軍——加起來,不下十五萬新兵。”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
“這十五萬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冇有人回答。
史進自己回答了:“都是從田裡來的。”
殿中驟然一靜。
“十五萬壯丁,離開田地,拿起刀槍。”史進的聲音依舊很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今春的田,少了十五萬壯勞力。”
他站起身,走下玉階。
“打仗要糧。但糧從哪裡來?從田裡來。田誰來種?百姓來種。百姓若都當了兵,田誰來種?”
他走到群臣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不是不要北伐,不要收複故土。”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但是不能因為要北伐,要收複故土,就不讓百姓吃飽,不讓百姓吃飽的北伐就不是真心要北伐,這樣的人起碼是不想北伐成功的。”
殿中,長久的沉默。
終於,戶部尚書蔣敬出班,抱拳道:“陛下聖明。臣已覈查過各地呈報,明春勞力短缺,至少兩成以上。若不及時補救,秋收之糧,恐不足支撐大軍北伐。”
史進點了點頭。
“蔣尚書說得對。”他說,“所以我有一道聖旨。”
他走回禦座,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遞給身旁的小黃門。
小黃門接過,展開,朗聲宣讀:
“著洪武學堂所有學子,開春之後,分赴京畿各縣,參加農事勞作。為期三月。期間不得擅離,不得推諉,不得以任何藉口逃避。”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洪武學堂的學子?
那些都是朝廷未來的棟梁,讓他們去種地?
小黃門繼續念道:
“聖上諭:學子讀書,不是為了做人上人,而是為了讓每一個大梁的百姓,都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周明甫之所以胡作非為,正是因為不知農事艱辛,不知百姓疾苦。爾等當以此為鑒,親身稼穡,體察民情,方不負朝廷培養之恩。”
那聲音在殿中迴盪,久久不散。
群臣默然。
但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班中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
盧俊義大步出班,他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如鐘:
“陛下聖旨,臣已聽明。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陛下。”
史進看著盧俊義,看著這張從梁山一路走來的臉,看著這雙從未在戰場上露過怯的眼睛。
“盧帥請講。”
盧俊義抬起頭,目光直視史進:
“讀書,是為了什麼?”
殿中驟然一靜。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直接到幾乎帶著某種挑釁的意味。
史進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盧俊義,反問:“盧帥以為,是為了什麼?”
盧俊義毫不退讓:
“讀書,就是為了做官。做官,就是為了做人上人。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那些讀書人十年寒窗,求的不就是一個功名?如今陛下讓他們去種地——種那些臟的、臭的、累的農活——那他們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在殿中迴盪:
“若讀書與不讀書冇有分彆,誰還願意讀書?若讀了書還要去做那些粗鄙之事,朝廷的體麵何在?讀書人的體麵何在?”
殿中,有人暗暗點頭,有人屏息凝神,有人偷偷望向禦座上的史進。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盧俊義,望著這張慷慨陳詞的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盧帥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他走下玉階,一步一步,走向盧俊義。
走到近前,他停下腳步,與盧俊義麵對麵站著。
“盧帥說,讀書是為了做官,做官是為了做人上人。”史進的聲音依舊很平,“那我問你——周明甫,是不是讀書人?”
盧俊義的眉頭微微一皺。
“周明甫……”他的聲音頓了頓,“是。”
“他考冇考中進士?”
“……考中了。”
“他做冇做官?”
“……做了。”
史進點了點頭。
“那他有冇有做人上人?”
盧俊義冇有回答。
史進替他回答了:“做了。兗州知府,一府之首,當然是做人上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可兗州的百姓呢?”
兗州百姓易子而食滿朝皆知。
“兗州的百姓,”史進繼續說,聲音依舊很輕,“在周明甫的治下,把三成的田賦交成了八成。他們把最後一口糧交了上去,把自己餓成了皮包骨頭。他們易子而食——易子而食,盧帥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盧俊義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臣……”
“我告訴你。”史進打斷他,“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和彆人家的孩子交換,然後煮了吃。”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周明甫,那個讀書人,那個考中進士的人上人,他在兗州做了兩年知府,知不知道百姓在吃什麼?知不知道百姓在過什麼日子?知不知道他的‘八成’田賦,讓多少人家斷了炊煙?”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盧俊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史進看著他,目光如刀:
“盧帥說,讀書是為了做官,做官是為了做人上人。但如果讀書人做了官,做的卻是周明甫那樣的人上人——把自己的榮華富貴,壓在百姓的屍骨上——那這樣的讀書人,我史進不要。”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定音之錘,一字一字砸在每個人心頭:
“這樣官,我大梁不要!”
盧俊義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陛下可知自己在說什麼?讀書人,是天下之根本!陛下若得罪了天下讀書人……”
史進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盧俊義的心猛地一沉。
“盧帥,”史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歎息,“我冇有得罪天下讀書人。我隻是請他們去地裡看看,看看那些養活他們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跟著養活他們的人做幾個月的農活,這就得罪了他們?如果這就得罪了,那就得罪吧!這個惡人,我史進來做!”
他頓了頓。
“我倒是想請盧帥想一想——”
他的目光直直盯著盧俊義,一字一句:
“盧帥方纔說,讀書人若去種地,朝廷的體麵何在,讀書人的體麵何在。那我問你——百姓的體麵何在?”
盧俊義愣住了。
“那些在地裡刨食的人,”史進繼續說,“那些把糧交上來、讓讀書人能夠安心讀書的人,那些在戰場上用血肉之軀擋住敵軍、讓朝廷能夠安穩存在的人——他們的體麵,誰來給?”
殿中,長久的沉默。
冇有人敢說話。
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盧俊義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輕得像夢囈:
“臣……臣失言……”
他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發出沉悶的“咚”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臣……”他的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上,“請陛下治罪。”
史進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梁山一路走來的兄弟,看著這個此刻跪在自己麵前、滿臉複雜神情的盧俊義。
他冇有伸手去扶。
隻是站在那裡,沉默著。
那沉默太長了。
長到盧俊義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長到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史進開口了。
“盧帥。”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冇有怪你。”
盧俊義猛地抬起頭。
史進看著他,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那張滿是複雜的臉。
“我隻是請你記住——”史進的聲音依舊很輕,“那些人在土裡刨食農人,在戰場上流血好漢,他們纔是天下的根本,纔是朝廷的脊梁。”
他頓了頓。
“盧帥方纔說,請我不要得罪天下讀書人。”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鋒利如刀:
“我也請盧帥——不要傷害天下農人。”
盧俊義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的額頭再次觸地。
“臣……謹遵聖諭……”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史進看著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禦座。
“退下吧。”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高,卻清晰入耳。
盧俊義站起身,倒退三步,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門。
那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重。
殿中,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敢說話。
冇有人敢動。
史進坐在禦座上,望著那扇空蕩蕩的殿門,望著門外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