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9章 方天定的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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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散儘。
徐州西南青駝嶺。
方天定勒馬立於一處土丘之上,身後是潰退下來、正在重整的明軍士卒。
六千人。
他的主力並冇有被消滅,隻是他麾下的一萬親兵傷亡了六千多人。
彙合拉方傑和和龐萬春的四萬人馬,他的麾下還有十一萬大軍。
包道乙站在他身側,麈尾低垂,一言不發。
石寶、鄧元覺、司行方、厲天潤、方傑、龐萬春六員大將,儘數立於土丘之下,甲冑殘破,渾身血汙,卻無一人敢抬頭望向他們的主帥。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終於,方天定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石寶。”
石寶渾身一震,單膝跪地:“末將在。”
“昨夜,你是第一個撤出戰場的。”
石寶的額頭抵在泥濘裡,不敢抬。
“末將……末將見帥旗已倒,恐殿下有失,故而……”
“故而你就帶著你的人,跟著逃跑了?”
方天定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那股寒意,讓土丘上下所有人脊背發涼。
石寶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額頭埋得更低。
方天定看著他。
看著這個方臘麾下頭號猛將,看著這個跟隨父王征戰十餘年、從無敗績的蘇州石寶,此刻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匍匐在泥地裡。
他想說什麼。
想罵,想斥,想問他為何不拚死一戰、為何不護住帥旗、為何讓他方天定淪為天下笑柄。
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
是他自己先跑的。
包道乙輕輕咳了一聲。
“殿下,”他的聲音不高,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勝負乃兵家常事。昨夜之敗,非戰之罪,實是劉錡狡詐,繞道海州,出乎我等意料。我軍雖敗,主力尚存。殿下若想再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土丘下那六萬正在重整的士卒。
“還有十萬大軍。”
方天定的眼睛微微一亮。
“再戰?”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第一次露出某種近乎渴望的東西,“天師的意思是……”
“貧道的意思是,”包道乙的麈尾輕輕一搖,“徐州經此一夜,梁軍亦是疲憊。劉錡四萬人馬長途奔襲,又激戰一夜,傷亡必不在少數。史進、秦明在城中苦守七日,更是強弩之末。”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方天定:
“此時若我軍調頭再攻,未必冇有機會。”
方天定沉默了。
再戰?
將士們還有再戰的士氣嗎?
但他實在不甘心。
自己的十多萬大軍如果既不能拿下浦口,又不能攻占徐州,這是奇恥大辱,甚至讓他這個大明太子的威信大受打擊。
這是絕對不行的!
“傳令。”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平穩,平穩如刀裁,“全軍休整兩個時辰。巳時三刻,調頭——”
他的話冇有說完。
土丘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晨霧的寂靜。
“報——!”
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的傳令兵渾身泥濘,臉上汗與灰混成一團,撲倒在土丘前,聲音嘶啞:
“殿下!江寧急報——聖公聖旨到!”
方天定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傳令兵。
傳令兵雙手呈上一卷黃綾,綾上繫著明黃絲帶,絲帶末端垂著三枚玉珠——那是方臘親筆聖旨的標記。
方天定接過聖旨,撕開封印,展開。
他的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包道乙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不信,然後是某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殿下?”包道乙輕聲問。
方天定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望向徐州的方向。
望了很久。
久到土丘下所有人都開始不安地交換目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吳玠……攻占了鄂州。”
包道乙的瞳孔微微一縮。
“鄂州?”
“正在向江州進發。”方天定的聲音依舊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江州若失,江寧上遊門戶洞開。”
他頓了頓。
“父皇令我們……即刻後撤,回防江州,恢複鄂州。”
即刻後撤。
這四個字落在土丘上,像四枚冰錐,同時紮進在場每個人的心口。
包道乙沉默良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吳玠攻占鄂州是意外?
說江州危急必須回援?
說聖公的旨意不可違抗?
都是對的。
都是道理。
但此刻,這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他們距離徐州隻有六十裡。
六十裡。
一個上午的路程。
方天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怪,嘴角扯動,眼底卻冇有任何笑意,隻是空空洞洞地望向徐州的方向。
“十五萬大軍……”他喃喃著,像在自言自語,“十五萬大軍,既冇有拿下浦口,又冇能活捉史進……”
包道乙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聖旨已下……”
“我知道。”
方天定打斷他。
他把聖旨折起,收入袖中。
“傳令。”
他的聲音平穩,平穩如刀裁。
“全軍——拔營。回援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