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0章 重聚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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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胡坡的秋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沙礫抽打在雙方將士的鐵甲上,發出細密而令人焦躁的沙沙聲。
赤色的“梁”字旗海在南坡緩緩向前湧動。
韓世忠坐鎮中軍,眼神銳利如鷹。
他看得分明——金軍陣列雖依舊森嚴,但那麵黑狼大纛旗下,傳令騎兵往來賓士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那是主帥焦躁的跡象。
“陛下,”韓世忠側首對身旁馬上的史進低聲道,“金軍心氣已墮,尤以偽宋、常勝軍兩部為甚。末將請以兩翼步兵前壓試之。”
史進微微頷首,“仗怎麼打,你良臣自行調兵遣將,就是需要我前衝的時候,也隻需要一個將令。今日,我將我的命運和大梁的命運,都拜托給你韓良臣了!”
韓世忠鄭重的拱手道:“臣,遵旨!”
當即,黃龍大纛旗翻飛。
“咚!咚!咚!”
梁軍陣中,三十六麵牛皮戰鼓同時擂響,聲浪沉重如大地心跳。
左翼,魯智深將水磨禪杖往地上一頓,濺起幾點火星,聲若洪鐘:“孩兒們!隨灑家——向前!”
“吼!”
大梁悍卒率先踏出第一步。
武鬆、解珍、解寶、焦挺、石勇所部,共計一萬兩千步兵,隨即進發。
刀牌手將盾牌抵在肩頭,長槍手平端丈二長槍,重斧手拖著斧刃,腳步踏在乾硬的凍土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陣列雖不如騎兵衝鋒那般迅疾,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碾碎一切的壓迫感,如同一堵緩慢平移的鋼鐵城牆,向著北坡壓去。
右翼,楊雄、袁朗、鄒閏、杜遷同樣率部前壓。
兩翼合計近三萬步兵,如巨鯤展開的雙翼,挾著莽原凹大勝與皇帝親臨的昂揚士氣,沉默而堅定地推向金軍陣列。
北坡之上,完顏兀朮立馬於狼頭大纛下,手指死死摳著馬鞍前的雕花銅環。
他看得清楚——梁軍兩翼的步兵在前進,而中軍核心與後方的騎兵卻巍然不動。
這是試探,更是陽謀:
用步兵黏住你的陣線,逼你露出破綻,然後那支該死的鐵騎軍便會像鐵錘般砸進來。
更讓他心頭髮沉的是自家陣中的反應。
正對麵的宋軍陣列,前排的盾牌手雖然還舉著盾,但那盾麵的角度卻在微微下垂;
長槍手的槍尖在輕輕顫抖;
他甚至能看見幾個低階軍官正回頭張望,眼神裡滿是惶惑。
左翼常勝軍稍好些,郭藥師治軍頗嚴,陣列依舊整齊。
但完顏兀朮太熟悉這種“整齊”了——那是恐懼被紀律強行壓抑後的死寂。
史進那番“陣前倒戈”的誅心之言,像毒刺般紮進了每一個漢軍士卒心裡。
“不能退……”完顏兀朮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一旦後退,哪怕隻是後撤重整,士氣將徹底崩潰,那些惶惑的漢軍極可能真的倒戈!
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正在逼近的梁軍步兵線,投向己方右翼外圍——那裡,蒙古騎兵如同散落的狼群,正在遊弋觀望。
合不勒那麵狼頭纛旗立在一個小土包上,一動不動。
“韓常!”完顏兀朮低喝。
“末將在!”韓常策馬上前。
“去,告訴合不勒,”完顏兀朮的聲音冰冷,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他的狼崽子們該動動了。梁軍左翼步兵陣列厚重,但側翼空虛。讓他繞過去,沖垮魯智深、武鬆那兩隻瘋狗!”
韓常抱拳:“遵令!”
撥馬便向右翼奔去。
韓常策馬穿過女真本陣與蒙古騎兵之間的空隙。
沿途的女真士卒紛紛讓路,看向蒙古騎兵方向的眼神複雜——有依賴,更有隱隱的忌憚與不滿。
這些草原狼騎了幾日來襲擾有餘,真到硬仗卻總是遊移不定。
合不勒立馬於土包上,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狼皮坎肩,腰間彎刀,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他眯著淺色的眼睛,正遠遠眺望梁軍左翼那支如同移動荊棘叢的步兵,臉上冇什麼表情。
“可汗!”韓常在土包下勒馬,用生硬的契丹語夾雜著手勢喊道,“四殿下令:請可汗速派騎兵,衝擊梁軍左翼側後!梁軍步兵陣列已出,機不可失!”
合不勒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韓常臉上,又移開,繼續望向戰場。
他嚼了嚼草莖,吐出一口唾沫,這才用帶著濃重喉音的契丹語回道:“韓將軍,你看梁軍那支步卒。”
他揚了揚下巴,指向虎豹營:“那些人,不是兵,是野獸。我的兒郎們是草原上的狼,狼不和野獸拚命。”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除非,獵物夠肥,或者……狼窩要被端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完顏兀朮不給足好處,或者證明此戰非打不可,我合不勒憑什麼替你賣命硬衝梁軍凶悍的步兵?
韓常臉色一僵,強壓怒意,抱拳道:“可汗!戰前已有約定……”
“約定?”合不勒忽然笑了,露出黃牙,“約定是幫大金打仗,冇約定讓我蒙古的兒郎去送死。韓將軍,你看梁軍那陣勢——”他抬手指向梁軍後方那沉默如山的鐵騎軍,以及兩翼蓄勢待發的輕騎,“我們就算沖垮了那支步兵,死傷多少?
衝進去,還出得來嗎?
四殿下拿什麼補給我?”
韓常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又一騎從完顏兀朮帥旗方向飛馳而來,竟是完顏兀朮的紮合猛安。
他徑直馳上土包,對合不勒行了個草原撫胸禮,沉聲道:“可汗,四殿下有幾句私話,讓卑職當麵轉達。”
合不勒挑眉:“說。”
紮合猛安瞥了韓常一眼,韓常會意,稍稍退開幾步。
紮合猛安策馬湊近,壓低聲音,將完顏兀朮的話原封不動轉述,聲音雖低,卻字字如刀:
“四殿下讓問可汗:若今日大金敗了,你覺得史進會饒得過你嗎?你這‘劄兀惕忽裡’是金國皇帝冊封的,梁國豈會認?史進要的是一個分裂的、互相攻殺的蒙古,絕不會允許一個統一的蒙古在他臥榻之側酣睡!”
合不勒咀嚼草莖的動作停住了,淺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紮合猛安繼續道:“四殿下還說,梁軍已見識過蒙古騎射之利。以史進那廝趕儘殺絕的性子,一旦騰出手來,必會效仿當年漢唐舊事,派人深入草原‘減丁’!到時死的就不隻是戰士,你們的女人、孩子、牛羊……梁軍的火炮,可不會分辨誰是戰士誰是牧民。”
最後一句,如同冰錐,直刺合不勒心底最深的恐懼。
紮合猛安盯著合不勒的眼睛,一字一頓:“四殿下說,唯有金、蒙齊心協力,共抗強梁,才能保住各自的土地和子民。今日殺胡坡若敗,明日黃河以北,再無大金,也再無蒙古諸部安身立命之所!請可汗——三思!”
話音落下,土包上一片死寂。
隻有北風呼嘯而過,捲動合不勒狼皮坎肩的毛邊,和他散亂的髮辮。
韓常在不遠處,屏息看著合不勒的背影。
他看到合不勒的肩膀微微繃緊,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隱現,那根草莖不知何時已被咬斷,半截掉落在馬鬃上。
時間彷彿凝滯了。
坡下,梁軍左翼步兵又向前推進了三十步,距離金軍陣線已不足兩百步。
金軍前排的弓弩手已經能看清對梁軍士卒臉上冷漠的眼神。
不安的騷動如同水波紋,在金軍陣中一層層盪開。
完顏兀朮在帥旗下,死死盯著右翼那個土包。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擦拭。
這一賭,押上的是二十萬大軍的生死,乃至大金國運。
終於——
土包上,合不勒緩緩抬起頭,望向南方那麵獵獵作響的黃龍大纛,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草原梟雄特有的狠厲取代。
他猛地抽出腰間彎刀,雪亮的刀身在秋陽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用蒙古語仰天長嘯:
“草原的雄鷹們——!”
“嗚嚕嚕——!”土包四周的蒙古騎兵齊聲應和,聲浪野性而暴烈。
合不勒刀鋒前指,直指梁軍左翼步兵陣列的側後方,聲音如同破鑼,卻充滿了決絕的殺意:
“狼群餓了!看見那些兩腳羊了嗎?沖垮他們!搶了他們的鎧甲刀槍,回去換茶葉換鐵鍋!”
“嗷嗷嗷——!”
驚天動地的嚎叫聲轟然爆發!
蒙古騎兵們不再珍惜馬力,不再顧忌箭矢,鞭子狠狠抽打戰馬臀股,身體低伏,幾乎貼在馬背上,如同離弦之箭,從金軍右翼狂飆而出,撲向魯智深和武鬆率領的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