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8章 完顏兀朮要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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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真定以南六十裡處的曠野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史進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披風,胯下烏雲蓋雪寶馬,立馬於黃龍大纛之下。
晨風拂過他頜下微髯,目光沉靜地望向北方——真定方向。
身後,中軍主力五萬,連同韓世忠所部整合後的八萬將士,合計十三萬大軍,宛如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
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壓凍土的嘎吱聲,彙成一股沉悶而威嚴的聲浪,驚起沿途枯草間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報——!”
一騎探馬自北麵飛馳而來,馬蹄濺起枯草碎葉,至帥旗前滾鞍下馬:“啟稟陛下、韓帥!金軍主力已於我軍前三十處‘殺胡坡’列陣!偽宋劉豫、常勝軍郭藥師、蒙古合不勒部皆在陣中!總兵力約二十萬!”
“殺胡坡?”史進眉頭微挑,“這地名,倒是有趣。”
韓世忠催馬上前半步,低聲道:“此地地勢南緩北陡,坡頂平坦開闊,利於騎兵展開。金軍選在此處列陣,是想借地利之便,發揮其騎射之長。”
史進點點頭,目光銳利:“那就去會會他們。傳令全軍,列陣前進,直撲殺胡坡!”
“得令!”
日頭漸高,霧氣散儘。
當梁軍前鋒抵達殺胡坡南麓時,已近午時。
秋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這片古老的戰場上。
殺胡坡果然名不虛傳——一道長約十多裡、寬約五裡的緩坡自北向南傾斜,坡頂平坦如削,彷彿天神巨斧劈就。坡上枯草萋萋,間有嶙峋怪石,在風中沉默佇立。
而此刻,坡頂之上,已是黑雲壓城。
二十萬金、宋、蒙聯軍,依山列陣,旌旗蔽空。
正北居中,是完顏兀朮的女真本部精兵,黑甲如潮,那麵巨大的黑底金狼大纛在風中猙獰舞動;
左翼是劉豫的偽宋軍,衣甲駁雜,但陣型嚴整,顯是得了女真調教;
右翼是郭藥師的常勝軍,清一色的漢軍衣甲,卻打著金國旗幟;
更外圍,是合不勒的蒙古騎兵,如同散落的狼群,在陣線兩翼遊弋呼哨。
刀戟的寒光在秋陽下連成一片刺目的金屬森林,戰馬不時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一股混合著皮革、鐵鏽、汗水和隱隱血腥的氣息,隨著北風飄向南麓。
梁軍陣中,令旗翻飛,號角連綿。
十三萬大軍如同精密的鐘表儀器一般,在迅速展開,依據地勢與軍種特性,佈下了一個層次分明、攻守兼備的巨大陣型。
中軍處,史進親率的援軍與韓世忠、吳用的直屬精銳穩居核心,如同磐石。
李逵的“虎豹營”被特意安排在前列,這群悍卒雖陣列不算最齊整,但那股子亡命徒般的凶煞之氣沖天而起,彷彿一群被鐵鏈暫時拴住的嗜血猛獸,隻待鎖鏈鬆開,便要撲出噬人。
他們是中軍最鋒利的尖刀。
中軍左右兩翼,如同巨人的臂膀般伸展。
左翼,魯智深倒提禪杖,與武鬆、解珍、解寶、焦挺、石勇、龔旺等步戰悍將領著大隊步兵列陣。
他們多持刀牌、長槍、重斧,陣型厚實,腳步沉穩,每一步踏下都似能讓大地微顫,是抵擋敵軍衝鋒的銅牆鐵壁。
右翼,楊雄、袁朗、鄒閏、杜遷同樣率領步兵方陣展開,與左翼遙相呼應,形成穩固的支撐。
在這左右兩翼步兵陣線的後方,殺機暗藏。
四十餘門黝黑的火炮被推到預設的土壘之後,炮口微微昂起,對準了北麵坡頂;
三十架需數人操作的床子弩也已張開猙獰的巨弓,寒鐵弩箭粗如兒臂,斜指蒼穹。
這些遠端利器沉默地蟄伏著,等待著將死亡潑灑向敵群的時刻。
步兵陣列的兩側外緣,輕騎如翼展開。
左翼外,張清、徐寧、卞祥、瓊英、魏定國、單廷珪各率本部輕騎兵,人馬輕捷,刀光映日。
右翼外,索超、杜壆、孫安、山士奇、馬靈、楊林的輕騎同樣嚴陣以待。
他們如同陣型兩側靈敏的觸角與鋒利的鉤刃,既負責掩護側翼、偵查突擊,也將在關鍵時刻化作切入敵陣的閃電。
而在這所有陣型的最後方,地勢略高的平緩處,是大梁真正的王牌——花榮、孫立統領的騎射軍,以及呼延灼親自坐鎮的鐵騎軍。
騎射手們引弓待發,目光銳利如鷹;
呼延灼、韓滔、彭玘的鐵騎軍則人馬俱甲,重矛如林,沉默如山。
他們並未急於展露鋒芒,而是如同潛伏於草叢深處的洪荒巨獸,隻要一聲令下,立刻衝出,將敵人碾碎。
赤色的旗幟在各部上空飄揚,連成一片燃燒的怒濤。
刀槍的寒光與鐵甲的幽暗交織,十三萬大軍肅然而立,彷彿一片瞬間生長出來的、無聲而危險的鋼鐵森林,與兩裡外北坡上黑雲壓城般的敵軍,遙遙相對。
曠野死寂,唯有旗幡在風中撲打的聲響,以及數十萬人的呼吸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突然,金軍陣中號角長鳴。
數十騎簇擁著一杆黑狼大纛,自坡頂緩緩而下,在距梁軍陣前一箭之地停住。
為首一騎,金盔金甲,外罩黑貂大氅,正是完顏兀朮。
他獨自策馬又向前十餘步,勒住戰馬,目光如電,掃過梁軍陣前那麵明黃龍旗,運足中氣,聲音竟清晰地傳遍大半戰場:
“大梁皇帝陛下!可否上前一敘?”
梁軍陣中,史進與韓世忠對視一眼。
“陛下,恐有詐。”韓世忠低聲道。
史進淡淡一笑,一夾馬腹,烏雲蓋雪緩步而出。
通譯跟上。
呂方、郭盛緊隨左右。
兩軍主帥,在殺胡坡的中央空地,相隔三十步,勒馬對視。
秋風吹過,捲起枯草與塵土。
完顏兀朮盯著史進,忽然歎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竟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大梁皇帝陛下,今日陣前,有些話,本王不吐不快。”他抬手指了指身後巍峨的真定城輪廓,“我大金自崛起於白山黑水,從未主動與梁山好漢為敵。當日南下,滅趙宋,擒二帝,實是為漢家百姓除暴——趙宋君臣無道,民不聊生,天下苦宋久矣!若無我大金鐵騎踏破汴梁,梁山義士何能趁勢而起?大梁皇帝陛下又如何能黃袍加身,建國稱帝?”
當然,完顏兀朮的話有通譯翻譯給史進聽到。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如今陛下興兵北伐,戰火重燃。這數月來,河北大地烽煙處處,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將士曝屍荒野?陛下,這累累白骨,皆是漢家兒郎啊!”
完顏兀朮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為帝王者,當以蒼生為念!今日陣前,三十多萬大軍對峙,一旦開戰,又將是何等慘烈景象?陛下於心何忍?”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本王願代我大金皇帝陛下提議:金、梁兩國,自此結為兄弟之邦!以黃河為界,南北分治,互不侵犯,永享太平!如此,刀兵可息,生靈免遭塗炭,豈非陛下之仁德,萬民之福祉?”
話音落下,戰場上一片寂靜。
北風捲著完顏兀朮的話語,飄向梁軍陣中。
許多士卒麵麵相覷,有些新附之兵臉上露出茫然思索之色。
金軍陣前,劉豫、郭藥師等人暗自點頭,覺得四殿下這番說辭,情理俱在,軟硬兼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