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6章 史進入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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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城南門轟然洞開。
吊橋放下,砸在乾涸的護城河床上,揚起一片塵土。
韓世忠一馬當先,衝出城門。
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戰袍,外罩半舊皮甲,腰間佩劍,頭上隻簡單束了個髮髻,未戴頭盔。
身後,魯智深倒提六十二斤水磨镔鐵禪杖,呼延灼手持雙鞭,再往後是兩千精騎——這些都是從連日血戰中倖存下來的老兵,甲冑殘破卻擦得乾淨,眼神銳利如狼。
隊伍向南疾馳十裡,在一處名為“十裡坡”的丘陵地帶停下。
韓世忠勒住戰馬,舉目南望。
官道蜿蜒,兩側田野中,高粱、粟米已經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風中泛起金浪。
更遠處,煙塵漸起,如同一條黃龍貼著地平線翻滾而來。
蹄聲由遠及近,起初如細雨敲窗,隨即彙成滾雷。
險道神鬱保四舉著一麵高達兩丈四尺的明黃龍旗率先躍入視野——旗麵繡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在九月的晴空下熠熠生輝。
龍旗之後,是羽葆、旌節、金瓜、鉞斧等全套天子儀仗,在秋日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中軍處,史進騎在一匹通體雪白、唯獨四蹄烏黑的“烏雲蓋雪”寶馬上,未著龍袍袞服,隻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猩紅披風,頭頂束髮金冠,腰懸龍泉寶劍。
他麵容比在洛陽時清瘦了些,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雙目炯炯,顧盼間自有威嚴。
左右呂方、郭盛、關鈴、董芳、張國祥、阮良等將簇擁,再往後是衣甲鮮明的三萬親軍,步騎森然,軍容鼎盛。
韓世忠一見龍旗,立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高呼:“臣,北伐中路軍都統製韓世忠,恭迎陛下聖駕!陛下親征勞苦,臣等接駕來遲,萬死!”
魯智深、呼延灼及身後兩千騎齊刷刷下馬,甲葉鏗鏘聲中,黑壓壓跪倒一片:“恭迎陛下!”
史進催馬上前,在韓世忠麵前勒住馬,居高臨下看了他片刻。
風吹過原野,捲起乾燥的塵土,掠過眾人甲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忽然,史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韓世忠麵前,伸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韓世忠的小腿——冇真用力,更像兄弟間的玩鬨。
“韓良臣啊韓良臣,”史進笑罵著,聲音裡透著疲憊,卻更多是欣慰與戲謔,“你他媽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嗯?差點把我都騙過去了!要不是吳中令星夜回洛陽密報,我還真以為你要當第二個曹彬了!”
韓世忠抬起頭,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略帶尷尬的笑容:“臣……臣有罪。讓陛下擔憂了。”
“有罪?有什麼罪?”史進一把將他拽起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沾染的塵土——那戰袍上除了塵土,還有洗不淨的暗紅血漬,“這一仗打得好!莽原凹一把火,燒得完顏訛裡朵魂飛魄散,打得完顏兀朮倉皇北逃!以十萬疲兵,獨抗金、宋、蒙二十餘萬聯軍圍攻,磁州城巋然不動!了不起!完顏兀朮和完顏訛裡朵都跑了嗎?”
韓世忠道:“完顏兀朮跑了,完顏訛裡朵被我軍圍住自儘,他的人頭正掛在城門示眾。”
“好!”史進道:“長我大梁的威風,滅金虜的士氣。”說到這裡,史進這才發現眾人都還跪著,趕忙伸手虛扶:“魯師兄,呼延將軍,快快請起!還有諸位將士,都起來!”
眾人起身。
史進目光掃過這兩千騎兵——人人帶傷,甲冑殘破,但腰桿挺得筆直,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忠誠與激動。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磁州的兄弟們,你們辛苦了!我,來晚了!”
“為陛下效死!為大梁效死!”兩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史進重重點頭,翻身上馬:“走!進城!”
磁州府衙,正堂。
此處已被臨時充作行在。
原本的帥案挪到一側,正中擺上了一張從百姓家借來的八仙桌,漆麵斑駁,腿腳還有修補的痕跡。
桌上冇有珍饈美饌,隻擺著幾個粗陶大碗,碗裡是剛熬好的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旁邊是一筐雜麪餅子,黑黃相間,看著粗糲;
還有一盆焯過的野菜,隻撒了點鹽末;
唯一算得上“葷腥”的,是一小碟鹹菜疙瘩,切成薄片,黑黢黢的。
韓世忠站在桌旁,臉上有些窘迫:“陛下遠來勞頓,磁州苦戰數日,實在……實在尋不到像樣的吃食。臣已令後營殺了兩頭受傷的戰馬,正在燉煮,請陛下稍候……”
“等什麼?”史進已經撩袍坐下,端起一碗粟米粥,湊到鼻前聞了聞——新鮮的糧食香氣,混雜著大鍋灶火特有的焦香。
他拿起一塊雜麪餅,掰開,裡麵摻著麩皮,粗糙紮實。
“這不挺好?”史進咬了一口餅,又喝了一大口粥,嚼得津津有味,“這戰飯,實在!”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呂方、郭盛、關鈴、董芳等人:“都彆站著了,坐下吃。韓帥,魯師兄,呼延將軍,吳中令——咦,吳用呢?”
正說著,吳用從堂外匆匆進來,袍角還沾著灰。他方纔去巡視城防、清點傷亡了。
“陛下。”吳用躬身。
“來得正好,坐下吃飯。”史進指了指空位,又對韓世忠道,“韓帥也彆忙活了,一起。”
眾人圍桌坐下。
魯智深毫不客氣,抓起兩個餅子,左右開弓,各咬一口,又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痛快!這餅子實在,頂餓!”
呼延灼吃得斯文些,但也是就著鹹菜,將餅子粥食吃得乾乾淨淨。
吳用小口喝著粥,目光卻不時瞟向史進,欲言又止。
史進看在眼裡,吃完最後一口餅,將碗筷輕輕放下,笑道:“飯也吃了,該談正事了。韓帥,下一步,怎麼走,是守在磁州,還是撤回衛州、趙州,還是繼續北上攻打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