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2章 劉豫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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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原凹北端,完顏兀朮在殺退了韓滔、徐寧、張清和瓊英後,駐馬於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坡上,身後的黑底金狼大纛在混戰捲起的腥風中獵獵作響。他左手緊緊攥著韁繩,右手則將那柄金雀斧的斧柄抵在馬鞍上,支撐著微微前傾的身軀。
從這個位置望去,整個戰場如同一個巨大而混亂的旋渦。
南麵,那道橫貫東西的火牆雖已漸弱,但餘燼仍在蒸騰著扭曲的熱浪,將滿地焦屍與殘破旗幟映照得如同地獄繪卷。
火牆兩側,原本屬於完顏訛裡朵大軍的陣線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正在追擊、分割、剿殺殘敵的梁軍步騎。
赤色的“梁”字旗和各式將旗在那片區域縱橫交錯,所向披靡。
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那麵他熟悉的、屬於三哥完顏訛裡朵的帥旗,已然不見蹤影。
“三哥……”
完顏兀朮他不需要探馬回報,眼前的景象已說明一切:
南麵戰場正在迅速平息,梁軍正將圍殲的兵力抽調出來,如同彙流的洪水,開始轉向,朝著他所在的北端主戰場洶湧撲來!
最先動的是梁軍的輕騎。
索超、杜壆、山士奇、馬靈四將的旗號在煙塵中顯現,緊隨其後的是魏定國、單廷珪、楊林、花榮、孫立等人的部隊。
這些剛剛經曆了一場血戰洗禮的梁軍將士非但冇有疲態,反而被勝利激發出更熾烈的戰意,馬蹄聲由疏轉密,最終彙成一片滾雷般的轟鳴,踏過焦土與血泊,直撲金軍本陣側翼!
接著是步兵。
彭玘、楊雄、袁朗收束部眾,長槍如林,盾牌如牆,踏著相對整齊卻殺氣騰騰的步伐,從正麵壓迫而來。
雖然速度不及騎兵,但那沉穩步履帶來的壓迫感,如同緩緩合攏的鐵鉗。
最後,是那支讓他心膽俱寒的重騎——呼延灼的鐵騎軍。
五千人馬俱甲的鐵騎在完成對完顏訛裡朵本陣的最後一擊後,並未深入追擊潰兵,而是迅速重整隊形。
此刻,他們如同剛剛飲飽鮮血的鋼鐵巨獸,在呼延灼的帥旗下緩緩轉向,黝黑的甲冑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長矛再次平端,對準了完顏兀朮本陣的方向。
三麵合圍,氣勢如虹。
“殿下!梁山賊寇的主力壓上來了!”韓常策馬奔來,頭盔歪斜,臉上濺滿不知是誰的血,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南邊……南邊好像已經打完了!三殿下那邊隻怕……”
“閉嘴!”完顏兀朮猛地轉頭,眼中凶光迸射,嚇得韓常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完顏兀朮何嘗不知?
他隻是不願相信,不願承認那個最壞的結果。
三哥訛裡朵手握十三萬大軍,即便中伏,即便慘敗,又怎會……怎會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
但現實冰冷如刀。
梁軍主力毫無後顧之憂地全軍壓上,隻說明一件事——南麵的戰鬥已經結束,而且是以梁軍的絕對勝利告終。
訛裡朵更是生死難料……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痛、挫敗和一絲不易察覺恐懼的寒意,從完顏兀朮的尾椎骨竄起,直衝頭頂。
他環顧四周,自己麾下五萬大軍,經曆連番惡戰,鐵浮屠折損近半,常勝軍潰散,女真輕騎與梁軍輕騎纏鬥中也傷亡不輕。
而對麵撲來的梁軍,兵力不遜於己,士氣更是如虹貫日,更有那支該死的重騎……
不能硬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
完顏兀朮是驕傲的,是悍勇的,但更是現實的。
他是大金國如今在河北的擎天之柱,他若也在此役儘喪,那真定、河間乃至燕京,將門戶洞開!
“傳令……”完顏兀朮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屈辱的艱澀,“中軍變後隊,韓常、耶律馬五率部斷後……全軍……向磁州方向,梯次後撤。”
“後撤?”一旁的完顏阿魯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年輕的麵孔因激戰和憤怒而漲紅,“四哥!我們還冇輸!我女真勇士……”
“我說,後撤!”完顏兀朮猛地暴喝,眼中血絲密佈,“你想讓大金國最後這點精銳,全都葬送在這莽原凹嗎?!執行軍令!”
完顏阿魯補被吼得渾身一顫,咬牙低頭:“……遵令!”
撤退的命令如同冰水澆入沸油,本就因南線崩潰而士氣動搖的金軍陣中,頓時泛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尤其是正在前線與梁軍步兵鏖戰的女真士卒,聞聽後方要撤,心氣一泄,抵抗頓時弱了三分。
梁軍何等敏銳?
“金狗要跑!”索超一馬當先,金蘸斧揮舞如風,劈開一名金軍百夫長的盾牌,順勢將其砍落馬下,他縱聲高呼,“弟兄們,粘住他們!彆讓完顏兀朮跑了!”
“殺!休走了完顏兀朮!”
梁軍攻勢更急,如浪潮般一**拍擊著金軍開始收縮的防線。
撤退,尤其是麵對強敵時的撤退,是戰場上最危險、最考驗統帥和軍隊素質的行動。
金軍雖悍勇,但在梁軍挾大勝之威的猛攻下,斷後的部隊壓力驟增,陣腳開始淩亂。
完顏兀朮在親兵簇擁下緩緩後移,他回頭望去,隻見己方陣線在梁軍的衝擊下不斷凹陷,潰退的跡象已現。
照此下去,撤退極有可能演變成一場潰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嗚嗚嗚——!”
一陣低沉、蒼涼、與女真號角截然不同的牛角號聲,從戰場西北方向的丘陵後驟然響起!
緊接著,如雷的馬蹄聲撼動大地!
煙塵沖天處,無數騎兵如同從地底湧出的幽靈,驟然現身!
他們隊形鬆散卻迅疾如風,騎手矮壯,皮袍翻飛,手中的彎弓已然張開!
正是合不勒收攏起來的將近四的蒙古騎兵!
這支生力軍的出現,時機拿捏得堪稱毒辣。
他們冇有直接衝擊梁軍嚴整的中軍或重騎,而是如同狡猾的狼群,斜刺裡插入戰場側翼,目標直指正在追擊金軍斷後部隊的梁軍輕騎——索超、杜壆等人的側後!
“嗖嗖嗖嗖——!”
蒙古人的箭矢如同飛蝗般潑灑而至!
他們的箭術精準刁鑽,專射馬腿、人麵,雖因距離尚遠,破甲能力不足,但突如其來的側翼打擊,瞬間打亂了梁軍輕騎追擊的節奏。
索超揮斧撥開兩支流矢,怒吼:“韃子又回來了!列陣,轉向!”
但輕騎兵高速衝鋒中驟然轉向談何容易?
前排騎兵勉強撥轉馬頭,後排卻已衝上,一時間陣型微亂。
蒙古騎兵並不戀戰,一輪箭雨拋射後,立刻如同潮水般向兩側散開,繞了個弧線,再次從另一個角度襲來,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用弓箭不斷遲滯、騷擾梁軍的追擊鋒線。
他們的戰術目的非常明確:不是殲滅,而是乾擾、拖延,為金軍主力的撤離贏得時間。
“合不勒……”完顏兀朮望見那麵熟悉的狼頭纛,心中五味雜陳。
有慶幸,有屈辱,也有一絲凜然。
他知道,這個蒙古梟雄絕非單純來救他,而是不能承受在此地慘敗、威信掃地的後果。
合不勒這個“劄兀惕忽裡”(諸部落之長)的位置,是和金國討價還價之後得到的冊封。
若今日在此損兵折將、狼狽逃回草原,金國皇帝不會饒過他,那些虎視眈眈的部落首領,立刻就會將他撕碎。
這是一場基於各自利益存亡的默契援手。
有了蒙古騎兵在側翼的襲擾,梁軍如虹的攻勢為之一滯。
完顏兀朮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喘息之機,嚴令各部保持建製,交替掩護,向磁州方向加速退卻。
金軍畢竟根基猶在,一旦穩住心神,撤退頓時有序了許多。
梁軍陣中,韓世忠立馬於“韓”字帥旗下,始終冷靜地觀察著整個戰場。
他看到了蒙古騎兵的出現,看到了金軍撤退序列的恢複,也看到了己方部隊因連續作戰和側翼騷擾而顯露的疲態。
“報——!”
就在韓世忠猶豫之時,一騎探馬渾身浴血,從東麵疾馳而至,幾乎是滾鞍落馬,撲到韓世忠麵前,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和驚惶:“大帥!東麵……東麵五十裡外,發現大隊人馬!打著‘劉’字旗號,看衣甲旗仗,是……是偽宋的人馬!兵力不下八萬,正朝磁州方向疾進!”
“劉豫?”韓世忠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是在和關將軍廝殺嗎?怎麼到這裡來了?還有這許多的人馬?難道關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