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5章 完顏兀朮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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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城,都元帥府。
此處原是北宋河北西路安撫使司衙門,金人佔領後稍加改建,充作元帥行轅。
府邸深廣,庭院重重,但裝飾風格已然大變——朱漆廊柱上彩繪的海東青啄食天鵝圖案取代了漢家的祥雲仙鶴;
正堂懸掛的不再是山水字畫,而是巨大的白山黑水狼頭纛;
連空氣中瀰漫的也不再是檀香墨韻,而是混合了皮革、獸脂和隱隱血腥氣的、屬於征服者的粗糲氣息。
至於大宋皇帝,大宋皇宮,那都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透過高高的欞窗斜射入正堂,將堂內眾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光線中塵埃浮動,更添幾分壓抑。
完顏兀朮端坐在正北主位的虎皮交椅上,身披一件深紫色繡金貔貅紋常服,未著甲冑,但腰間的金柄彎刀未曾離身。
他左手撐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虎皮,右手則捏著一卷已然展開的明黃綾絹——正是幾日前金軍遊騎在磁州以南三十裡處伏擊梁軍信使、拚死奪來的“戰利品”。
綾絹質地考究,繡有暗龍紋,確實是皇家用度。上麵的漢字墨跡淋漓,措辭嚴厲:
“……朕已得確報,金虜主力未喪,正於真定、河間諸處設伏,欲誘我深入,斷我糧道,重演雍熙舊禍……著爾韓世忠即於磁州嚴束所部,深溝高壘,不可再向北推進寸步!朝廷已急調南陽、許昌諸倉糧秣,不日即發磁州……待糧械充足,兩路軍至,再圖北進。若再擅啟兵端,定以軍法從事!欽此。”
末尾蓋著鮮紅的“大梁皇帝之寶”玉璽印,印泥猶帶新氣。
完顏兀朮已經將這短短百餘字反覆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個字,甚至每一筆畫的走勢,都在他腦中盤旋。
他的臉色沉靜,但那雙細長上挑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鷹隼般銳利而冰冷的光。
堂下左右,肅立著數員金軍大將。
左首第一人,身材魁梧,麪皮微黑,頜下一部短硬虯髯,正是先鋒韓常。
他本是漢人,以驍勇善射著稱,如今是完顏兀朮麾下重要的統兵官。
此刻他雙手抱臂,眉頭緊鎖,目光不時瞟向主帥手中的那捲黃綾,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慮。
韓常下手,是個身形瘦高、麵容陰鷙的契丹將領,耶律馬五。
他是遼國皇室遠支,國滅後率部歸金,所部契丹騎兵悍勇難製,完顏兀朮用其勇亦防其詐。
耶律馬五半闔著眼,彷彿在養神,但偶爾抬眸時眼中閃過的精光,顯示他正仔細聆聽堂上每一絲動靜。
右首第一人則是個年輕許多的女真貴族,約莫二十出頭歲年紀,虎背熊腰,滿臉桀驁之氣,正是完顏阿骨打第十二子、完顏阿魯補。
他性子暴烈,最耐不得靜,此刻正不耐煩地用靴尖輕輕踢著地麵,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堂內寂靜,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軍營操練號角。
良久,完顏兀朮終於緩緩放下手諭,將其輕輕置於身旁的紫檀木案幾上。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那輕薄的絹帛有千鈞之重。
“你們都看過了。”完顏兀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緩壓力,“說說吧。”
短暫的沉默。
韓常率先出列,抱拳躬身,聲音粗嘎:“殿下,末將以為,此事……頗有蹊蹺。”
“哦?”完顏兀朮微微抬眼,“何處蹊蹺?”
韓常略一猶豫,組織著語言:“殿下,這手諭來得太‘巧’。”
他頓了頓,見完顏兀朮麵無表情,繼續道:“再者,這手諭內容。史進那廝向來狡詐,用兵不循常理。他若真不欲韓世忠北上,大可嚴令其退回黃河以南,何止是‘駐軍磁州不得妄動’?還特意告知正在調集南陽、許昌糧草支援磁州……這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外人,磁州將是梁軍北伐的前進基地,囤糧囤械之所?”
韓常抬起頭,眼中憂色更重:“末將隻怕……這是梁山賊寇的詭計!”
“詭計?”完顏兀朮重複這兩個字,手指在虎皮扶手上輕輕敲擊,“什麼詭計?韓將軍不妨說得明白些。”
“故意示弱,故意泄露‘將帥不和’、‘中樞掣肘’的假象,誘使我軍出擊……”韓常想了想,最終說道:“史進、韓世忠都是詭計多端之輩,豈會如此輕易讓我軍截獲此等機密?”
右首的完顏阿魯補嗤笑一聲,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韓將軍,打仗靠的是刀子和勇氣,不是你們漢人那些裝神弄鬼的詭計!”他轉向完顏兀朮,右手按胸,行了個女真禮:“四哥!管他什麼詭計不詭計!事實擺在眼前!”
他大步走到堂中,指著案幾上那捲黃綾:“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咱們的探子回報,這幾日磁州城外,梁軍運糧的車隊絡繹不絕,一車車糧食、一箱箱火藥、還有那些黑黝黝的火炮,都在往城裡搬!韓世忠那廝還幾次三番派小股騎兵北上騷擾,被咱們打回去了還不死心!這叫什麼?這叫不服管束,這叫急於求戰!”
完顏阿魯補越說越激動,臉頰泛紅:“四哥,咱們當初放棄趙州、磁州這些外圍城池,目的是什麼?不就是要把韓世忠這條大魚引出來,讓他在準備不足的時候來攻真定,咱們好以逸待勞,在野地裡砍瓜切菜一樣滅了他嗎?!”
他猛地揮手指向南方,彷彿磁州就在眼前:“可現在呢?史進下了嚴令,韓世忠被按在磁州動彈不得!他倒好,趁機拚命囤積糧草軍械!一旦讓他準備充足,十萬人,吃飽喝足,推著那些鬼知道什麼厲害的火炮來打真定,咱們是守還是不守?守,得死多少人?不守,真定丟了,河北門戶大開,燕京還怎麼守?!”
這番話如同連珠炮,砸在堂中,也砸在每個人心頭。
耶律馬五此時緩緩睜開眼,陰鷙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聲音卻像鈍刀磨石,沙啞而冷靜:“十二殿下所言,雖稍顯急躁,但道理不錯。無論梁人是否有詭計,現實是——已有四五批,至少上萬石糧草、數十門火炮及大量火藥,進了磁州城。磁州城防正在加固,韓世忠的營壘一日比一日完善。若再坐視不管,任其從容備戰,則真定危矣。我軍的誘敵之計,將反成作繭自縛。”
他看向完顏兀朮,微微躬身:“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韓世忠是否與史進真不和,史進是否在用計,固然需慮。但更緊迫的是,絕不能再讓韓世忠在磁州安心囤積下去。必須在他完成戰備之前,逼他出來,或者……打掉他的根基。”
完顏兀朮依舊沉默著,目光低垂,落在案幾那捲黃綾上,久久不動。
完顏阿魯補見兄長不語,急道:“四哥!還猶豫什麼?打吧!劫了梁狗的糧隊,燒了他們的火藥,就此截斷磁州與後方的聯絡!磁州周邊一馬平川,正是我女真鐵騎和蒙古野人縱橫馳騁的好地方!把韓世忠圍死在磁州城裡,餓也餓死他!”
他單膝跪地,抱拳請戰:“小弟願為先鋒!必為四哥奪下梁狗糧草,斬斷韓世忠的爪牙!”
完顏兀朮終於抬起頭。
他先看了看激動請戰的完顏阿魯補,又看了看麵帶憂色的韓常,最後目光落在麵無表情的耶律馬五臉上。
堂內的光線更暗了,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窗欞褪去,陰影開始瀰漫。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完顏兀朮緩緩開口,聲音在漸漸昏暗的大堂中顯得格外清晰,“韓常的謹慎,冇錯。史進狡詐,韓世忠也非易與之輩,不可不防。”
韓常神色微鬆。
“但是,”完顏兀朮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眼中迸射出決斷的寒光,“耶律馬五和阿魯補的話,更是正理!無論梁人是否有詐,絕不能再讓韓世忠在磁州站穩腳跟、囤足糧械!這是生死之事,容不得半點僥倖!”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一座鐵塔。
快步走到側牆懸掛的巨大河北輿圖前,早有親兵點燃了圖兩側的牛油巨燭,昏黃跳動的火光將圖上山川城池照得忽明忽暗。
完顏兀朮的手指,重重戳在“磁州”二字上。
“韓世忠想囤積,想固守,想等援軍?”他冷笑一聲,“我偏不讓他如願!”
他的手指從磁州向南,劃過那段標註著官道、河流、丘陵的地形,正是梁軍糧隊北上的必經之路:“劫糧道,斷補給,這是必須要做的。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他的手指猛然北移,越過磁州,狠狠點在更北方的“燕京”位置。
“給三太子去信!”完顏兀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命令他即刻點齊合不勒的五萬蒙古騎兵,再加兩萬女真精兵、六萬簽軍,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南下!不要走真定,繞道東麵,從河間府以西穿插過去!”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從燕京南下,繞過真定東部,最終狠狠地“刺入”磁州以南、黃河以北的廣袤區域。
“我要這支大軍,像一把刀子,悄無聲息地插到磁州背後,徹底截斷韓世忠與黃河南岸的一切聯絡!封死他的退路!”
然後,他的手指回到真定,再指向磁州。
“而我,”完顏兀朮轉過身,燭火將他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眼神中的光芒,如同草原上盯住獵物的頭狼,“將親率真定五萬兵馬,出城南下,逼近磁州。我不急著攻城,我要像狼群圍獵一樣,不斷襲擾,不斷壓迫,將韓世忠的主力牢牢牽製在磁州城內外,讓他首尾不能相顧,動彈不得!”
他雙手虛握,做了一個合圍的動作,彷彿磁州已在掌心:
“屆時,南有三太子和蒙古騎兵截斷退路,北有我大軍壓城。韓世忠十萬人馬,困守孤城,糧道斷絕,外無援兵,內無出路……我倒要看看,他這頭被史進拴住的‘猛虎’,還能撲騰幾下!”
完顏兀朮的目光掃過堂下眾將,一字一句,如同鐵錘砸地:
“前後夾擊,一舉殲滅韓世忠!此戰若勝,則梁軍中路主力儘喪,嶽飛西路、關勝東路皆成孤軍,北伐之勢,頃刻瓦解!”
“大金國運,在此一役!”
堂內眾將,無論先前有何疑慮,此刻都被完顏兀朮這宏大而狠辣的佈局所震撼,一股混雜著興奮與凜然的戰意升騰而起。
韓常嘴唇動了動,終究將剩餘的疑慮壓了下去,抱拳躬身:“末將遵命!”
耶律馬五眼中精光閃爍,也緩緩一禮。
完顏阿魯補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右手捶胸,低吼道:“四哥英明!女真勇士,必勝!”
完顏兀朮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輿圖上那個小小的“磁州”。
“傳令各營,秘密準備。三日後,大軍開拔。”
“這一次,我要讓磁州,成為韓世忠和十萬梁軍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