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 狗日的韓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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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紫微宮。
二更天時,宮城沉寂。
白日裡巍峨的殿宇在墨藍天幕下隻餘黑黢黢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唯有點點宮燈在長廊簷下搖曳,將巡邏甲士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東暖閣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四角的銅獸爐中銀炭早已燃儘,隻餘些微餘溫。
夏夜的悶熱透過窗縫絲絲滲入,與燭火燃燒的熱氣混在一起,讓閣內顯得有些窒悶。
可坐在紫檀禦案後的史進,卻覺得脊背隱隱發涼。
他麵前攤著戴宗午後送回的軍報——不是正式的奏章,而是韓世忠親筆所寫的一封簡訊,附有魯智深的手印和吳用、呼延灼的簽名。
信紙是軍中常見的糙黃紙,墨跡淋漓,字跡剛勁,甚至能看出書寫者落筆時的力道與……某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信很短,意思更簡單。
總結起來就是:陛下手諭已拜讀,然戰機在前,不可錯失。
臣等決意繼續北進,直取真定。
陛下所慮,臣等知之,然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待臣等克複真定,擒獲偽酋,再向陛下請罪。
史進已經盯著這封信看了快一個時辰。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信紙的邊緣,左手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案麵上劃動,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汗漬。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火光猛地一跳。
史進霍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噴薄而出:
“韓世忠!你……你太自以為是了!”
聲音不高,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和沉甸甸的怒意。
他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輕輕顫動,一方端硯也跳了跳,險些翻倒。
侍立在閣角陰影裡的兩名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將頭垂得更低,恨不能縮排地縫裡。
坐在下首錦墩上的公孫勝輕歎一聲,放下手中拂塵,溫聲勸道:“陛下息怒。韓元帥用兵素來持重,此番……或許確有他的考量。況且,”他指了指信末那三個簽名和一個手印,“這並非韓元帥一人之意,魯大師、吳中令、呼延將軍皆附議。會不會是……前線將領們皆認為,當下確實是攻取真定的絕佳時機,把握極大?”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陛下手諭中提及曹彬舊事,自是英明。但或許前線將領覺得,金軍連敗,士氣低落,降者如潮,與當年宋軍北伐時遼軍嚴陣以待的情形不同。他們或許覺得,趁此良機,一鼓作氣拿下真定,並非不可能……”
“他們都覺得?”史進猛地打斷公孫勝,聲音陡然提高,“他們都覺得也未必是對的!當年曹彬麾下,覺得能一口氣打到幽州城下的將領少嗎?結果呢?”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混雜著憤怒、失望和隱隱擔憂的情緒在胸腔裡衝撞。
韓世忠是他極為倚重的大將,沉穩乾練,智勇雙全,江淮鎮守,都證明瞭他的能力。
可這一次……難道真被眼前的“順利”衝昏了頭腦?
難道真以為自己能超越時空的教訓?
史進抓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不對。
忽然,他動作一滯。
一股極其細微的異樣感,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
他緩緩放下信紙,眉頭緊緊鎖起,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銳利的審視取代。
自己的手諭寫得很清楚,“小心重蹈曹彬覆轍”。
魯智深冇有讀過書,對前朝典故不甚了了,但吳用呢?
號稱智多星,他會不知道雍熙北伐?
會不知道曹彬是誰?
呼延灼是將門之後,熟諳兵史,也不可能不知道。
這三人,加上一個韓世忠,都是沙場老將,都是精明人物。
他們會集體忽視陛下如此明確的、引經據典的警告?
會一起做出看似明顯“貪功冒進”的決策?
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史進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紙上。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細。
目光掃過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掃過魯智深那枚略顯歪斜卻按得極重的手印,掃過吳用和呼延灼工整的簽名。
他的手指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幾個字上輕輕摩挲。
墨跡似乎……比彆的字更濃一些?落筆也更重?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驟然照亮了腦海中的迷霧。
難道……
史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拿起信紙,湊近燭火,幾乎要將紙貼到火焰上。
昏黃的光透過紙張,映出背麵模糊的墨痕。
他仔細分辨著筆畫的走向,力度的變化。
然後,他緩緩坐直身體,臉上那副怒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繼而變成哭笑不得的神情。
半晌,他嘴角扯動,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帶著自嘲的笑罵:
“狗日的韓良臣……差點把老子也給騙了。”
聲音很輕,卻讓一旁的公孫勝猛然抬起頭,眼中滿是驚疑不定:“陛下?”
史進冇有解釋,隻是將信紙輕輕放回案上,用手指點了點,臉上似笑非笑:“國師,這封信……寫得真好。尤其是最後這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筆力千鈞,決心昭然啊。”
公孫勝不明所以,隻能疑惑地看著史進。
史進卻不再多說,隻是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仰頭灌了一大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方纔那股緊繃的、焦躁的氣息,似乎也隨之吐了出去。
“等著吧。”他將茶盞放下,望向閣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變得深邃,“或許,不用多久就會有人來告訴我,韓世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