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0章 將星聚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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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抵達的是韓世忠。
他接到詔令時正在江邊巡營,當即請來督護秦明、參軍馬麟、司馬穆春,交代防務,隻帶了十餘親兵,連夜北來。
馬未停蹄,人未解甲,風塵仆仆直入洛陽,在宮門下馬時,露水已打濕了他的戰袍下襬。
這位江淮統帥麵容堅毅,眼中卻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戰意——汴河大戰時他隻能隔江遙望,胸中塊壘,今日終得舒展。
緊接著,是從威勝州趕到的嶽飛。
路途上他雖然比韓世忠近,但是他比韓世忠晚收到聖旨。
當他牽著戰馬穿過洛陽深夜寂靜的街道時,甲冑上彷彿還帶著汾水畔的夜寒與塵土。
年輕的臉上冇有疲憊,隻有一種沉靜如水的專注。
他麾下雖然兵少,卻是在太原方向與完顏粘罕十一萬大軍周旋最久、廝殺最苦的一支孤軍。
東路的關勝最遠。
他自齊州啟程,日夜兼程。
紅麵長髯的“大刀”關勝,沉默依舊,隻是按著腰間佩劍的手。
翌日清晨,紫微殿東暖閣。
冰鑒換上了新的冰塊,寒氣更盛,試圖對抗窗外越來越囂張的暑熱。
但與昨日相比,閣內多了三人,氣氛也截然不同。
史進依舊坐在主位,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分坐兩側。
而新到的嶽飛、韓世忠、關勝三人,則坐在特意為他們準備的三張楠木交椅上,背脊挺直,如同三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陽光透過窗欞,將眾人身影拉長投在地麵。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冰塊的冷氣,以及一股無形卻灼熱的戰意。
“人都齊了。”史進開口,聲音打破了寂靜,“前番議定三路北伐,大略已定。今日召三位將軍來,便是要議定具體進軍方略,查漏補缺,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他目光首先看向嶽飛:“鵬舉,你西路直麵完顏粘罕,兵力最寡,壓力最重。你麾下現有多少可戰之兵?士氣如何?”
嶽飛起身,抱拳答道:“回陛下,末將麾下現有馬步軍兩萬八千餘人。雖然折損不小,然皆為百戰餘生的老卒,士氣可用,求戰心切。”他頓了頓,補充道:“隻是若要強攻太原堅城,或與完顏粘罕主力野戰,兵力仍顯單薄。”
史進點頭,又看向關勝:“關將軍,東路情形如何?”
關勝沉聲道:“齊州經前番守禦,雖有損耗,但偽宋劉豫部進攻不力,我軍主力得以保全。現齊州、淄州、青州等處,可抽呼叫於北伐的精兵,約有六萬五千之眾。糧械儲備亦足。”
他的回答言簡意賅,卻充滿底氣。
史進沉吟片刻,隨即決斷道:“好。我從洛陽中軍主力中,撥出三萬精銳,補充入嶽飛西路。另,前番調到洛陽的陸文龍、餘化龍、何元慶三員驍將,還有嶽飛的長子嶽雲,也一併調到你的軍中,聽你調遣。”他看向嶽飛,“如此,你西路可得五萬八千精兵,雖仍少於粘罕,然皆是敢戰之卒,猛將相輔,足可與其一戰!”
嶽飛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抱拳,聲音鏗鏘:“謝陛下!末將領命,必不負所托!”
史進接著安排:“洛陽乃根本,須留重兵鎮守,以備不測。除撥給嶽飛的三萬,再留六萬精銳駐守洛陽。其餘十萬大軍……”他目光轉向韓世忠,這位被寄予厚望的中路軍主帥,“儘數交由韓將軍統領,自黎陽渡河北上,直取真定!偽宋巢穴,金軍南援咽喉,務必拿下!”
韓世忠霍然起身,甲葉輕響,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同鐘鼓:“臣,韓世忠,領旨!必克真定,擒偽酋,以報陛下信重!”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汴河血戰,他隔岸扼腕;
如今帥印在手,十萬精銳在握,胸中豪氣直衝雲霄。
史進微微頷首,繼續點將:“魯智深為中路督護,協理軍務。呼延灼為司馬,掌刑賞、輜重。吳用……”他看向一旁的智多星,“為中路軍參軍,參讚軍機,運籌帷幄。”
“臣領命!”吳用慨然拱手。
軍事部署大致落定,閣內卻無人放鬆。
一直沉默的嶽飛,忽然再次開口,問出了一個關鍵至極的問題:
“陛下,此番北伐,終極目標何在?是收複太原、真定、河間三府,還是……”他抬起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要一舉北上,光複燕京,重奪燕雲十六州?”
此言一出,暖閣內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史進身上。
北伐的終極目標,決定了投入的力度、資源的調配、乃至整個國家的戰略走向。
史進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黃河一路向北,越過真定、河間,最終停留在幽州(燕京)那個點上,久久凝視。
“燕京……”他低聲重複,彷彿在咀嚼這兩個字千鈞的重量,“當年趙宋舉國之力未能收複,後來聯金滅遼,短暫收回,卻直接導致靖康之禍,汴梁淪陷,二帝北狩……燕雲十六州,彷彿帶著不祥的詛咒。”他轉過身,看向嶽飛,反問道:“鵬舉,你覺得,以我們目前之力,能穩穩地吃下燕京嗎?會不會重蹈趙老二的覆轍?”
“趙老二?”嶽飛一怔。
史進微微一笑:“就是宋太宗趙光義。”
高梁河車神的名聲可不算好。
嶽飛略一思索,神情堅定:“陛下,趙光義不知兵,北伐倉促,故有高粱河之敗。然今日形勢不同!我軍新銳,上下一心,陛下知兵善任,將士用命。若隻收複三府便止步,則燕京金軍主力猶在,隨時可捲土重來,三府孤懸河北,恐難久守。故而,臣以為……”
他踏前一步,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北伐第一步,當以收複太原、真定、河間三府為目標,金軍主力也必在此三處與我決戰。隻要我軍能在這三地擊破乃至殲滅金軍主力,則河北震動,燕京空虛!屆時,隻要糧草若能跟上,休整數日,我軍挾大勝之威,三路並進,直撲燕京城下,未必不能一舉而下!此乃連環之勢,缺一不可!”
他話語清晰,邏輯嚴密,充滿自信。
收複三府是前提,殲滅主力是關鍵,直搗燕京是水到渠成的結果。
史進看向韓世忠和關勝:“二位將軍以為如何?”
韓世忠沉吟道:“臣讚成嶽將軍所言。北伐若半途而止,必遺後患。燕京乃金人在漢地統治之象征,若能攻克,大梁聲威將震懾天下!”
關勝則言簡意賅:“陛下指向哪裡,末將便打到哪裡。隻要糧草軍械充足,將士用命,燕京雖堅,亦可破之!”
史進又將目光投向一直攆著鬍鬚、默默聆聽的公孫勝:“一清先生,你是此番北伐的錢糧總管,北伐的糧草轉運由你統籌。若按鵬舉之策,三府戰後直撲燕京,糧秣可能保障?將士長途奔襲,連番大戰,體力可能支撐?”
公孫勝拂塵輕擺,緩聲道:“陛下,糧草籌集轉運,貧道與戶部蔣尚書已詳加籌劃,隻要河北漕路通暢,保障三府戰事及短期休整之需,應無大礙。然……”他話鋒一轉,麵露憂色,“若三府戰後不停,即刻千裡奔襲燕京,糧道拉長,風險驟增。且將士連番苦戰,縱是鐵打的身子,也需休整恢複元氣。貧道所慮者,非糧草不濟,乃是強弩之末,難穿魯縞啊。”
韓世忠介麵道:“國師所慮甚是。但是,嶽將軍方纔所言,關鍵在於‘殲滅金軍主力’。若真能在三府之地重創甚至打垮金軍主力,則燕京守軍必然膽寒,我軍士氣正旺,所謂‘一鼓作氣’。屆時糧草若能跟上,在燕京外圍獲取補給,並非全無可能。”
嶽飛也道:“金人斷不會輕易將主力撤回燕京死守。撤回燕京,等於將河北大地、當初他們滅宋的果實,拱手相讓,放棄其南進根基。他們必在太原、真定、河間與我決戰!若他們真敢縮回燕京,那也無妨,我軍便在三府之地從容休整,恢複體力,補充糧械,然後以二十萬得勝之師,堂堂正正北上,包圍燕京,與金人進行最終決戰!屆時,兵力、士氣、後勤皆在我方,優勢更大!”
他分析得條理分明,將各種可能性都考慮進去,充滿了戰術上的自信。
史進卻緩緩搖頭:“鵬舉,你有些輕敵了。”他走回座位,語氣凝重,“金人雖在汴河受挫,但根基猶在。更彆忘了,河北、河東還有大量被他們裹挾、招募的漢軍,偽宋趙桓麾下也有數萬人馬。若這些漢人死心塌地為金人賣命,我軍麵臨的阻力將遠超預計。盧帥,你以為呢?”
盧俊義一直在旁靜聽,此刻被問到,沉聲道:“陛下所言極是。郭藥師之流,前車之鑒。若有數萬乃至十數萬漢軍助金死守,攻城拔寨必然艱難百倍。嶽將軍不可不察。”
關勝冷哼一聲,紅臉上滿是不屑:“漢奸助金又如何?在齊州,劉豫的偽軍來得少嗎?不過是土雞瓦狗!和誰打不是打?砍瓜切菜罷了!”
他性情剛烈,對叛投異族者尤為痛恨。
嶽飛麵對質疑,神色依舊平靜,但語氣更加堅定:“陛下,盧帥,豈是臣輕敵?金人縱有虎狼之悍,又能有幾何!其女真本部精銳,已在汴河折戟沉沙、元氣大傷。至於所謂漢軍——試問天下漢家男兒,豈會儘數屈膝為奴、甘作爪牙?!若有,那便來!我大梁鐵騎正可用他們的血祭旗,以他們的血淬我刀鋒!殺他們個心驚膽戰,殺他們個幡然悔悟!天命在正氣,在人心,在我巍巍華夏!此戰,必以血火正天道,以勝敗正人心!”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悲愴的豪情與決絕的信念。
暖閣內一時無人反駁。
史進看著眼前這幾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傑出的將領,心中權衡再三。
嶽飛的戰略大膽而富有侵略性,若能成功,收益巨大,但風險也極高。
韓世忠穩重支援,關勝勇猛無畏,公孫勝謹慎提醒,盧俊義顧慮現實……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做出了最終決斷:
“這樣吧。”史進的聲音沉穩,為這場激烈的戰略討論畫上句號,“北伐第一步,就以收複太原、真定、河間三府為明確目標!集結力量,打好這三場硬仗,務必殲滅或重創該區域之金軍主力。至於是否直搗燕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待三府戰事明朗,金軍動向清晰,我軍實際情況瞭然之後,再根據彼時形勢,由我與前線統帥臨機決斷!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的打;城,要一座一座複。心急,吃不著熱豆腐。”
“臣等遵旨!”嶽飛、韓世忠、關勝,以及盧俊義等人,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