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 夜壺理論破軍心】
------------------------------------------
公孫勝那一聲“好久不見”,讓關勝麵色一沉,他深知公孫勝道法高深,更兼口才了得,絕不能讓他繼續蠱惑下去。
他當即催馬上前幾步,於馬上拱手,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公孫先生,一彆經年,風采依舊。關某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先生既出麵,還是勸史進兄弟迷途知返,早些歸降朝廷吧!以免兵戎相見,傷了往日情分!”
公孫勝聞言,拂塵輕擺,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誚:“關將軍,貧道也有一問,不吐不快。你們接受朝廷招安,時日也不短了,北征遼國,更是為朝廷立下了收複燕京的不世之功。敢問關將軍,此番功成之後,麾下兄弟們可都如願以償,加官進爵,光耀門楣了?還是說,朝廷上下,真就將咱們這些梁山出身的兄弟,當作自家人一般看待了?”
這話如同利劍,直刺心窩。
站在關勝身後的呼延灼、徐寧等人,麵色頓時變得極其不自然。
周圍的官兵們,更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或看向彆處,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歎息聲。
那聲音裡,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甘和失落。
關勝臉頰肌肉微微抽動,強自維持著鎮定:“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封賞升遷,皆有章程。朝廷也自有朝廷的安排,我等身為臣子,聽命便是,豈能妄加揣度?”
“法度?什麼法度?”公孫勝聲音陡然提高,清越而冰冷,清晰地傳遍整個金沙灘,“是貪官汙吏橫行的法度,還是盤剝百姓的法度?更或者是士紳豪強兼併百姓田地,民不聊生的法度?”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麵色複雜的官兵,“至於安排嘛,貧道看來,就是今天這樣的安排!先讓受了招安的梁山兄弟去打遼國,流血流汗,啃最硬的骨頭!打完了,功勞簿一壓,不白不黑,封賞遲遲不至!然後呢?然後再讓梁山兄弟調轉槍頭,來征討梁山!讓往日的兄弟自相殘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所有人的良心上:“無論此戰誰勝誰敗,死的都是梁山兄弟,消耗的都是梁山的力量!最終拍手稱快、坐收漁利的,隻有東京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昏君佞臣!關將軍,你告訴貧道,是不是這樣的安排?!”
“你……!”關勝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張紅臉漲得發紫,握著青龍偃月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將刀一頓,厲聲喝道:“公孫勝!關某敬重你是條好漢,纔好言相勸!你若再執迷不悟,妖言惑眾,就休怪關某刀下無情!”
森然的殺氣瀰漫開來,場麵瞬間劍拔弩張。
“吱呀呀——”
就在這時,梁山第一關的關門再次緩緩開啟。
但見一人,從容而出,正是史進。
他看也冇看關勝那柄寒光閃閃的青龍刀,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關勝臉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關將軍,你的青龍偃月刀,上不能斬禍國殃民的貪官汙吏,下不能斬欺壓良善的土豪惡霸,如今,就隻剩下砍向自家老兄弟的能耐了嗎?”
史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隨即神色一肅,朗聲道:“好!既然今日眾位兄弟重返故地,非要帶著幾顆人頭回去,才能向那昏君佞臣交差,才能換來一時苟安,買個平安富貴的話……”
他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著自己的脖頸,雙眼如炬,死死盯住關勝,一字一頓,聲若雷霆:
“我史進,今日就將這顆人頭送給你!但僅限於今日!過時不候!”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史進,看著他那一臉決絕與坦然。
關勝更是渾身劇震,手中的青龍刀彷彿有千鈞之重。
殺史進?
此刻若動手,他關勝成了什麼人?
踩著昔日兄弟的屍骨,去換取朝廷的信任?
更何況,史進是以自身性命,替所有前來征討的兄弟“買平安”!
這一刀下去,他關勝“義薄雲天”的名聲將徹底掃地,更會寒了所有梁山舊部的心!
最重要是的,關勝已經慫了。
真要是一刀斬下,掉的可能不是史進的人頭,而是他關某的腦袋。
史進將關勝的掙紮看在眼裡,不再逼他,轉而麵向所有官兵,聲音沉痛而憤慨:
“兄弟們!你們還冇看明白嗎?朝廷為何招安我們?不是因為我們替天行道做得對,而是因為我們拳頭硬,他們暫時打不過!招安我們做什麼?就是要把我們當槍使,當刀用!先用我們去打遼國,消耗我們的實力;再用我們來打自己人,讓我們自相殘殺!”
他目光灼灼,丟擲了那個無比粗俗卻又無比精準的比喻: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我們這些招安的人,就是夜壺!”
“夜壺?!”不少官兵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詞,臉上滿是錯愕和屈辱。
“對!夜壺!”史進聲音鏗鏘,“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一用,解決他們的急事、難事、臟事!用完了,覺得肮臟腥臊了,就一腳踢到床底下,眼不見為淨!甚至嫌它礙事了,直接砸碎了事!你們想想,從古至今,有幾個招安的反王有好下場?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就是我們最終的結局!”
“夜壺”之論,如同平地驚雷,將許多官兵心中最後一點對朝廷的幻想炸得粉碎。
回想起北征歸來後受到的冷遇,回想起此番被驅趕來攻打梁山的荒唐,再聯想到史進描述的未來……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就在這時,混江龍李俊猛地推開身前幾名親兵,大步走到陣前。
他先向史進拱手,又看了看公孫勝,最後目光掃過身旁無數麵色彷徨的官兵,高聲問道:
“史進兄弟,若我等此刻重歸梁山,還肯收納我們這些……兄弟嗎?”
這一問,石破天驚!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史進身上,齊刷刷地轉向了李俊,繼而死死地盯住了史進,等待著他的回答。
金沙灘上,鴉雀無聲,唯有水波輕輕拍岸,彷彿也在等待著命運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