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 必須先清除臥榻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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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的血色,在軍民協力下,被一寸寸地洗滌、掩埋。
但空氣中殘留的腥氣,土地上新翻的墳塋,以及無數家庭驟然響起的慟哭,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勝利背後難以估量的代價。
戰果的清點與整編,在疲憊與沉痛中緊鑼密鼓地進行。
臨時搭建的俘虜營裡,人聲鼎沸,卻不再是喊殺聲,而是低沉、壓抑的訴說與嗚咽。
由梁軍老兵和各級司馬,穿行其中。
他們並不急於宣講大梁的仁義,隻是讓俘虜們圍坐,說說自己的家鄉,說說如何被擄掠、被驅趕上戰場,說說死在金人刀下的同鄉,說說對故土的模糊記憶。
起初是沉默和警惕,但隨著第一個漢子捂著臉哽咽出聲,情緒的閘門便開啟了。
這些簽軍和漢兒兵,大多是被強行征發或裹挾的河南、山東百姓,在金人眼中如同牲口。
他們訴說著妻離子散,訴說著鞭笞勞役,訴說著攻城時被驅趕在前充當肉盾的絕望……說到動情處,營地裡哭聲一片。
“訴苦”之後,是選擇。
願留者,直接編入梁軍;
願留,但不願再從軍的,朝廷按照百姓的標準,分給土地;
願去者,發給乾糧路費,自謀生路。
出乎意料,竟有超過五萬人,紅著眼睛,跪地請求加入梁軍。
他們未必有多少崇高的覺悟,但最簡單的道理誰都懂:
跟著能打勝仗、把他們當人看的朝廷,總比再被擄去當牛馬強,更何況,許多人的家園早已在金人鐵蹄下化為焦土,無處可去。
剩下的萬餘人,也大多選擇留下成為順民,在大梁的土地上,尋找一絲安頓的希望。
“六七萬青壯啊……”公孫勝捧著厚厚的名冊,向史進彙報時,聲音帶著一絲振奮,“稍加整訓,便是數萬可用的勞力與兵員。此消彼長,金人此番,真是折了老本又賠了人手。”
史進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他知道,這些新附之眾的忠誠與戰力尚需時間錘鍊,但正如公孫勝所言,人口,尤其是青壯勞動力,在冷兵器時代,確是最核心的戰略資源。
幾乎可說是冇有之一。
這筆“俘虜轉化”的財富,其長遠價值,遠大於一場戰役的勝利。
更直觀的財富堆積在汴梁城外的臨時校場上。
繳獲的兵甲器械堆積如山,最引人矚目的,是那一排排被小心安置、在陽光下泛著幽冷青光的鐵浮屠重鎧。
甲片厚重,工藝精湛,雖然不少佈滿刀痕箭孔,但主體結構大多完好。
“陛下,”負責清點的將領指著那些重甲,難掩激動,“末將粗略查驗,完好或稍加修複便可用的鐵浮屠步人甲,超過五千副!其用鐵之精、鍛打之密、防護之周全,遠勝我軍連環馬甲!還有這些,”他指向另一片區域,那裡是收攏和無主的戰馬,馬嘶陣陣,“能立刻編入騎軍的良駒約一萬八千匹。另有許多帶傷或年齒稍長的,雖不堪戰陣衝殺,但皆是北地健馬,留作畜力或繁衍種馬,再好不過!”
史進走到一副鐵浮屠甲前,伸手撫過冰冷的甲片,指尖感受到那沉甸甸的質量與精良的弧度。
這些鎧甲,曾經是金軍橫掃天下的倚仗,如今卻成了大梁的戰利品,即將武裝自己的將士。
戰爭的鐵與血,就在這繳獲與轉化的迴圈中,殘酷地流轉。
他轉身,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要越過重重山水,看到那個盤踞在襄陽的毒瘤——淮西王慶。
汴梁城行在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戰場上瀰漫的塵土與血腥氣似乎被隔在了門外,但室內的氣氛同樣凝重。
史進已換上一身常服,洗去征塵,眉宇間的疲憊卻難以掩飾。
公孫勝與林沖坐在下首,林沖肩部的繃帶在衣袍下仍顯突出。
“金軍逃走,段時日他們是絕對不敢再過黃河了,但臥榻之側,毒蛇猶在。”史進開門見山,手指在輿圖上的“襄陽”位置重重一點,“王慶此賊,趁我大軍與金人決戰,襲取襄陽,殺我施恩兄弟。其部雖經前番挫敗,實力不及以往,然占據荊襄咽喉,水陸便利。若不早除,將來無論是對金、還是對方臘,甚至境內稍有動盪,此獠必如跗骨之蛆,襲我後路!所以,我們必須先清除這條毒蛇,不然想要一統天下,很難做到。”
公孫勝拂塵輕擺,沉吟道:“陛下所慮極是。王慶好比潛藏草間的毒蛇,不露齒時悄無聲息,一旦瞅準機會,便是致命一擊。如今金人新敗,訊息必已傳至南陽。王慶驚懼之下,定會加固襄陽城防,收縮兵力,甚至……”他頓了頓,“可能再度放棄襄陽,遁入荊南群山,與我周旋。若其一心避戰,憑藉地利與我遊鬥,想要速戰速決,犁庭掃穴,確非易事。”
林沖介麵,聲音沉穩卻帶著鋒銳:“陛下,末將以為,王慶驚懼有之,但未必會立刻遠遁,現在以主力大軍直撲南陽,隻要他還冇走,必然可以一戰成功。”
史進靜靜地聽著兩位重臣的分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輕輕敲擊。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良久,他緩緩開口:“二位說的都有道理。王慶得了金軍敗訊,必加謹慎,隨時都有撤走的可能。”
他抬起頭,目光在公孫勝和林沖臉上掃過,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我有個法子,或可一試。隻是……不知行不行得通。”
公孫勝和林沖精神一振,同時微微前傾身體:“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