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5章 金帳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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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城外的金軍大營,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報——!”
帳外淒厲的通報聲打斷了他的話。
一名渾身塵土的斥候幾乎是滾進帳中,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黑翎的急報。
“汴梁……汴梁急報!梁山賊首史進率領十萬大軍突然東進,突襲了汴梁城下的我軍,劉光世的大軍崩潰,郭藥師的常勝軍遭重創!”
“什麼?!”
帳中眾將齊聲驚呼。
完顏撻懶猛地站起,椅子被帶倒發出巨響;
大撻不野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馬鞭掉在地上;
劉彥宗撚鬚的手指僵在半空。
完顏兀朮緩緩轉過身。
燭光映著他鐵青的臉,那雙細長眼睛裡先是錯愕,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冰冷的狂怒。他冇有去接軍報,隻是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斥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得可怕:
“再說一遍。”
斥候伏在地上,顫抖著重複:“梁山賊首史進……親率十萬賊兵突襲汴梁。我軍猝不及防,劉總管所部潰散,郭將軍苦戰不支……傷亡慘重,糧草器械儘失。現下賊軍主力已與汴梁守軍彙合,聲勢大振……”
“夠了。”
完顏兀朮抬手製止。
他走到帳中,腳步很慢,靴底踩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眾將屏息凝神,看著他走到火盆邊,伸手烤火——可所有人都看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在微微發抖。
“十萬大軍……”完顏兀朮喃喃自語,聲音飄忽,“他竟敢……帶著十萬人,從我眼皮底下溜過去……”
突然,他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案上!
“砰!”
案上的令箭筒、筆墨紙硯齊齊跳起,又嘩啦啦散落一地。
完顏兀朮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從喉嚨深處迸出一連串女真語的咒罵,猙獰如受傷的惡狼。
帳內死寂。
隻有火盆中木炭劈啪的輕響。
良久,完顏兀朮漸漸平靜下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的冷靜。
“我上了史進的當了,”他低聲說,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在告訴自己,“他南下許昌是假,東進汴梁是真。他從一開始……就是要砍斷本王的退路。”
完顏撻懶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史進既在汴梁,洛陽必然空虛!末將願率鐵浮屠精銳,晝夜兼程,直撲洛陽!端了他的老巢,看他如何應對!”
大撻不野也反應過來,粗聲道:“撻懶將軍說得對!他打他的汴梁,咱們打他的洛陽!他的老婆孩子都在洛陽城,不怕他不回救!”
“不可!”
劉彥宗急急出聲。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枯瘦的手指重重點在洛陽位置:“二位將軍請看——洛陽乃梁國都城,城高池深,豈會無備?史進既敢傾巢東出,必然留有後手。更何況盧俊義六萬大軍就楔在我軍側翼三十裡處,若我軍轉攻洛陽,他尾隨襲擾,如何應對?”
他又將手指劃向大名府:“更要緊的是,訛裡朵殿下八萬人馬正在圍攻大名府。若史進解決汴梁之敵後,揮師繼續東進,與大名府守軍內外夾擊……三太子殿下(完顏訛裡朵)危矣!屆時我軍糧道斷絕,後路被截,二十四萬大軍困守中原,便是死局!”
大撻不野皺眉:“那按劉先生的意思……”
“必須立刻東返!”劉彥宗斬釘截鐵,“與三太子殿下合兵,先破史進主力於汴梁、大名府之間!”
完顏撻懶冷笑:“說得好聽!十五萬大軍掉頭東去,盧俊義那六萬人是擺設嗎?他會眼睜睜看著我們走?”
“所以不能馬上走。”完顏兀朮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這位金國四太子緩緩走回地圖前,手指先點南陽,再劃向盧俊義大營的位置,最後重重敲下。
他聲音冰冷,卻透著決絕的殺意,“先打盧俊義,不說一戰將盧俊義徹底消滅,至少要打得盧俊義不敢動彈,我軍才能全力東返,與訛裡朵合兵,將史進……圍殺在汴梁和大名府之間。”
大撻不野一怔:“可……大名府那邊?如果三太子殿下遭到圍攻……如何應對?”
完顏兀朮道:“汴梁的潰軍會把史進大舉東進的訊息告訴訛裡朵的,隻要他據守營寨,史進想要殺敗他冇那麼容易!”
劉彥宗介麵解釋,語氣急促,“大撻不野將軍,若我軍此刻倉促東返,盧俊義尾隨騷擾,我軍首尾難顧。我軍若要東反,圍殲史進,必須先將這個盧俊義殺得不敢動彈!”
他轉向完顏兀朮,深深一揖:“殿下明鑒。當務之急,是以雷霆之勢攻打盧俊義,除去後顧之憂,再全軍東進。隻要速度夠快,史進便來不及反應。”
完顏兀朮沉默著。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帳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馬匹的響鼻、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所有這些聲音,此刻都化作背景,襯托著帳內令人窒息的安靜。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隻剩下狼一般的狠厲。
“傳令。”
兩個字,斬釘截鐵。
帳中眾將肅然挺直。
“全軍集結。寅時造飯,卯時出營。”完顏兀朮的聲音在帳中迴盪,每個字都像鐵釘敲進木頭,“用八牛弩、拋石機猛烈轟擊盧俊義的營寨,一個時辰後,全軍東反,直撲汴梁!”
眾將齊道:“遵命!”
完顏兀朮看了一眼地圖上“汴梁”兩個字,雙眼之中透著凜凜殺氣。
“史進……你以為贏了一局?”
他輕聲自語,手指撚滅了燭台上跳動的火苗。
“真正的圍獵,纔剛剛開始。”
帳外,夜色如墨。
金軍大營中,戰鼓開始擂響,一聲聲,低沉而綿長,如同巨獸甦醒的心跳。
無數火把被點燃,彙成流動的火河,兵甲的碰撞聲、軍官的呼喝聲、戰馬的嘶鳴聲漸漸彙聚,最終化作一股壓抑不住的、即將爆發的戰爭咆哮。
三十裡外,梁軍大營的望樓上,值夜的士卒看見遠方地平線上驟然亮起的漫天火光,臉色一變,猛地敲響了警鐘。
“敵襲——!”
淒厲的呼喊,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