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3章 南陽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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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城西,伏牛山餘脈,一片隱秘的山坳。
勁峭的山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楊誌蹲在一塊巨岩後,身上覆蓋著枯草和偽裝網,僅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山下平原上那條越來越粗壯的“黑色河流”——金軍的前鋒正在絡繹不絕地開來。
他身後,一千五百騎兵靜靜地佇立在林木陰影中。
人馬皆銜枚,蹄裹粗布,連戰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肅殺之意,隻是偶爾不安地噴著鼻息。
這些騎兵是從吳玠軍中挑選出的悍卒,個個眼神銳利,麵容緊繃。
“將軍,金狗來得可真不少。”副手壓低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
楊誌冇回頭,聲音低沉如磐石:“多又如何?咱們的任務不是殺光他們,是讓他們睡不踏實,吃不下飯,攻城的時候總得回頭看看屁股後麵。”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甲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記住吳帥的軍令:襲擾為主,一擊即走,專挑軟肋下手——運糧隊、落單的斥候、搭建營寨的民夫、遠離大隊的小股兵馬。不許貪功,不許纏鬥!誰要是不聽招呼,老子先砍了他!”
“明白!”周圍幾個都頭低聲應諾。
楊誌翻身上馬,那匹青驄馬似乎也興奮起來,打了個響鼻。
他最後望了一眼遠處南陽城隱約的輪廓,緊了緊手中的渾鐵點鋼槍。
“分散成三十隊,每隊五十騎,各自尋找戰機。
入夜後,以火光和響箭為號,到這裡集結彙合。”楊誌一揮手,“出發!”
如同溪流滲入沙地,一千五百騎兵分成數十股,悄無聲息地滑出山坳,融入蒼茫的暮色和起伏的丘陵之中。
南陽城頭,北門。
吳玠與雷橫並肩而立。
城下,金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開始劃定營區,伐木立柵,人喊馬嘶,一片喧囂。
更遠處,煙塵滾滾,主力還在不斷湧來,那聲勢彷彿要將整座南陽城生生壓垮。
雷橫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閃爍,指著城外正在亂鬨哄安營、隊形略顯鬆散的金軍前鋒:“吳帥,你看!金狗遠來疲憊,立足未穩,陣腳雜亂。給我三千……不,兩千精兵!趁夜突他一傢夥,縱不能大勝,也能殺殺他們的氣焰,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縮頭烏龜!”
吳玠冇有立刻回答。
他雙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腹感受著磚石的粗糙與寒意。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嘈雜的前鋒,投向更後方已經開始有序展開、隱隱成陣勢的金軍中軍。
那裡旌旗嚴整,人馬調動頗有章法,顯然有能將在指揮。
“完顏兀朮不是張俊,更不是楊沂中。”吳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是跟著完顏阿骨打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將。你看那些前鋒似乎雜亂,但你看他們選擇的紮營地點,背靠緩坡,左右有依托,視野開闊。你再細看,那些亂鬨哄的民夫和簽軍外圍,是不是隱隱有騎兵遊弋?那是誘餌,也是警戒。”
他轉過頭,看著雷橫:“此時出擊,或許能占點小便宜。但一旦被其外圍遊騎纏住,中軍精銳騎兵瞬息即至,突襲就會變成突圍,甚至……被反包圍吃掉。我們人少,輸不起。守城,纔是我們的優勢。”
雷橫有些不服,但仔細看看城外佈置,又不得不承認吳玠說得有道理,隻得狠狠一拳砸在牆磚上:“憋屈!”
“憋屈,總比送死強。”吳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的任務是守住南陽,為陛下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不是爭一時之氣。楊督護已經出去了,他的襲擾,會比我們盲目出擊更讓金賊頭疼。傳令下去,全軍戒備,輪番休息,準備好迎接明天……真正的血戰。”
拂曉,淒厲的號角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冇有過多的試探,完顏兀朮似乎想一鼓作氣。
上百架八牛弩被推到陣前,與數十架拋石機一起,向城牆傾瀉出第一波死亡風暴。
巨箭和石彈帶著駭人的呼嘯落下,城牆劇烈震顫,磚石崩裂,煙塵瀰漫。
南陽城上梁軍一共有二十門火炮。
而且都裝了輪子。
在城上來回撥動自如。
“火炮!瞄準弩車和拋石機!”吳玠在城樓嘶聲下令:“放!”
一串火舌之後,金軍的攻城陣地上頓時一片火光閃動。
然而,梁軍的火炮太少,又由於金軍將遠端器械分散佈置,效果並不理想。
隨後,宋兵在金軍的驅使下在弓弩掩護下,扛著雲梯和簡易的攻城槌,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過被填平大半的護城河。
“放箭!滾木礌石!”雷橫如同暴怒的雄獅,在城頭來回奔走,親手將一塊巨石推下,砸得下方一片慘嚎。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南陽的城牆遠不如大名府堅固,一些地段在之前的戰亂中損壞,修補得倉促。
金軍顯然也發現了這些薄弱點,攻擊格外猛烈。
巳時剛過,西麵一段城牆在連續的石彈轟擊和士兵挖掘下,竟然坍塌了一小段,露出一個數丈寬的缺口!
“金狗上城了!”驚恐的呼喊傳來。
大批金軍步兵嚎叫著從缺口處湧上!
“跟我來!”雷橫提著樸刀,率領一隊人馬衝殺過去。
缺口處瞬間變成了血肉磨盤。
刀劍砍捲了刃,就用槍桿砸,用拳頭捶,用牙齒咬!
雷橫殺得滿臉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手中樸刀已經砍出了缺口。
就在這危急時刻,城西方向突然傳來陣陣騷亂和火光,金軍後隊一陣混亂——楊誌的騎兵終於出手了!
他們襲擊了一支運送箭矢的輜重隊,點燃了草料堆,濃煙滾滾,雖然很快被金軍騎兵驅散,但這一下騷擾,多少分散了攻城的壓力。
吳玠親自督戰,驅使民夫和後備隊用沙袋、門板、甚至陣亡士兵的遺體,拚死堵住了缺口,暫時穩住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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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洛陽,紫微殿。
燭火通明,史進正與公孫勝、朱武等人連夜商議糧草排程和援軍行進路線。
南陽第一日的戰報剛剛以最快速度送達,雖然守住了,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慘烈與危急,讓殿內氣氛壓抑。
“吳玠撐得很苦,但好在穩住了。”史進看著輿圖,“盧帥和吳用應該快到預定位置了,隻要他們釘下去,完顏兀朮必分兵……”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突兀、帶著另一種倉皇意味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甚至來不及等通傳,殿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名太監雙手捧著一個信匣,撲倒在地。
信匣的封泥是駭人的暗紅色!
史進開啟一看,是守衛襄陽的司馬施恩帶血的絕筆。
王慶複起,糾集六萬賊兵,圍攻襄陽,臣雖力竭,誓與襄陽共存亡!
史進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個本該惶惶如喪家之犬、生死不明的楚帝王慶竟然冇有隱匿,反而悄無聲息地收攏了殘部,並且在這個要命的時候,一舉攻下了襄陽!
襄陽!
那可是南陽的南麵屏障,是連線荊襄與中原的咽喉!
施恩戰死,襄陽易主,意味著吳玠的南路已經被斷,荊襄震動,更意味著……王慶這頭惡狼,隨時會再和金人狼狽為奸,與金軍形成夾擊南陽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