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9章 史進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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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雪下得比汴梁更猛。
史進率梁軍主力抵達城下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城頭冇有旌旗,冇有守軍,甚至連一聲弓弦響動都冇有。
高大的城牆在雪幕中沉默矗立,城門虛掩著,被北風吹得不時開合,發出吱呀的呻吟。
韓世忠率前鋒入城查探。
半個時辰後,他策馬返回,麵色凝重:
“陛下,是座空城。”
“空城?”史進勒住戰馬,眉頭緊鎖,“金軍和楚軍……”
“都撤了。”韓世忠沉聲道,“據城中殘存百姓說,昨夜三更時分,兩支人馬先後出城。楚軍向南,金軍向西。撤得極有章法,輜重能帶的都帶了,帶不走的——燒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皇宮裡……嬪妃宮女被殺了一部分。趙佶和趙桓、張叔夜及宗室全被擄走。金軍撤前,還在宮中各處潑了火油,幸而雪大未燃起來。”
史進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座千年古都。
雪片落在他肩甲上,積了薄薄一層。
“追。”史進吐出這個字時,口中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韓世忠,你率騎兵追西路金軍。關勝——”
“陛下且慢。”
朱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位軍師策馬上前,與史進並轡而立,望著洞開的城門:“臣以為,不宜追擊。”
“為何?”史進轉頭看他,“金軍攜掠二帝及宗室,行動必不迅捷。楚軍南逃倉促,正是銜尾追殺之機。”
朱武搖頭:“正因如此,纔不能追。”
他指向西方:“金軍雖攜俘虜,但完顏粘罕是一員老將,既敢西撤,必已安排斷後精兵。我軍若追,需在雪地中長途奔襲,待追上時已成疲兵,而金軍為護俘虜、為求生路,必做困獸之鬥。”
又指向南方:“王慶雖敗,楚軍主力猶在。南去是其經營多年的宛、鄧諸州,山川險峻,易守難攻。我軍現在深入,也難以取勝。”
雪越下越大,落在朱武肩頭,也落在史進握韁的手上。
“陛下,”朱武聲音壓低,“此戰我軍雖勝,亦折損數千。如今將士疲憊,糧草轉運艱難。若分兵追擊,無論哪一路遇挫,都將動搖軍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此時求穩,勝過求全功。”
史進久久不語。
有那麼一瞬,他幾乎要下令追擊——二帝在手,這是多大的籌碼?
王慶潰逃,這是多好的戰機?
但最終,他鬆開了緊握的韁繩。
“傳令,”史進聲音平靜,“全軍入城,整飭防務,安撫百姓。另派哨騎向西、向南各探五十裡,查明敵蹤即可,不必接戰。”
韓世忠抱拳:“末將領命。”
梁軍入城時,雪勢稍歇。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長街兩側竟跪滿了百姓。
當黑甲紅袍的梁軍隊伍經過時,他們仍匍匐在地,以額觸雪。
“謝好漢殺退金狗——”
“梁山大頭領萬歲——”
呼喊聲起初零星,漸漸連成一片。
洛陽城雖未被屠,但金軍、楚軍先後蹂躪,城中早成地獄。
如今這支傳說中大破金軍的兵馬入城,於他們而言,便是救星。
史進騎馬走在最前。
他能看見那些眼中混雜的恐懼、期盼、感激,還有深深的疲憊。
看見有孩童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發紫;看見老婦蜷縮在殘垣下,身上隻蓋著破草蓆。
他勒住馬,對身旁的柴進沉聲道:“柴大官人。”
“臣在。”
“即刻統計我軍現有糧草,”史進目光掃過長街,“分出三成——不,四成,於城內設粥棚施粥。每戶按人頭領粟米三升,鹽半兩。孩童與老者加倍。”
柴進一怔:“陛下,我軍糧草亦不寬裕……”
“照做。”史進打斷他,又看向另一側,“陶宗望。”
陶宗望在梁山時就是主持營建工作的:“臣在。”
“你帶五千士卒,為百姓修補房屋。不必講究,但求能遮風擋雪。所需木料、茅草,先從軍中備用物資呼叫。”
“遵旨!”
史進繼續下令:“傳令各營,每營抽調一都士卒,往城外各處砍伐枯木,劈作柴薪,分送百姓家中。”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砍柴需往遠山去,近城林木不得濫伐,留待春日。”
一道道命令傳下,跪在街邊的百姓先是驚愕,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感激之聲。
許多人以頭搶地,哭聲與謝聲混成一片。
吳用在一旁輕聲道:“陛下仁德,必得民心。”
史進搖頭:“不是仁德,是責任。”他望著那些百姓,“他們跪的不是我史進,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希望。王慶雖未屠城,但金軍洗劫、嚴冬饑寒——若不施救,這麼大的雪,隻怕有許多的人見不到明天了……。”
隊伍繼續前行,但氣氛已然不同。
這座曾經與長安齊名的東都,如今滿目瘡痍,唯有宮城方向那一片連綿殿宇,在雪中仍顯巍峨。
隊伍行至宮城前。
五鳳樓高聳,雖經戰火,重簷歇山頂的輪廓依舊莊嚴。
城門洞開,可見其內重重殿閣。
這是宋太祖趙匡胤當年親自督建,趙佶時又大加修繕的西京皇宮——如今,空空蕩蕩地等在這裡,等一個新的主人。
明堂殿是宮城正殿。
當史進踏進這座廣袤達“十六裡”的宮殿群時,饒是他心誌堅韌,也不由得心中震動。
殿宇連綿,廊廡環抱,雖因戰亂略顯蕭條,但規模氣度,遠非梁山聚義廳可比,甚至比汴梁皇宮更顯恢弘。
趙構跟在史進身後半步,一直低著頭。
直到走進明堂殿前的廣場,他才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座父皇曾耗費五年心血擴建的宮殿。
史進看向趙構,笑了笑:“我這要多謝你爹趙佶啊。冇有他搶在亡國之前修了這座宮殿,我豈不要委屈在汴梁那殘破皇城裡?”
武鬆在一旁哼道:“謝他作甚?若不是他昏聵無能,金人豈能南下?百姓豈會遭難?冇有這洛陽皇城,陛下在汴梁登基,照樣是天下之主!”
魯智深哈哈大笑,聲震殿宇:“阿彌陀佛——武二兄弟說得在理!不過嘛,這宮殿既然修了,不用白不用。這也算是趙佶給他兒子……”
他忽然卡住,瞥了一眼趙構,改口道:“給他的慫包兒子留的功德吧!”
這是魯智深出家以來,頭一回當眾宣佛號。
隻是配合他那彪悍身形、滿臉虯髯,顯得頗為滑稽。
眾將忍俊不禁,殿前肅殺之氣頓時沖淡不少。
史進搖頭失笑,率先步入明堂殿。
殿內極闊,三十六根巨柱撐起藻井,地麵金磚雖蒙塵,仍泛著幽光。
北麵高階之上,設一鎏金寶座,椅背雕九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呂方、郭盛、孔明、孔亮四將按劍護衛史進登上丹陛。
甲葉鏗鏘聲在空闊大殿中迴響,每一步都踏出沉重的迴音。
史進在寶座前站定,轉身。
殿下,文武群臣已按序分立。
左側是以吳用、朱武為首的文臣謀士,右側是以關勝、呼延灼為首的武將勳貴。
趙構獨自站在文臣佇列末尾,垂首縮肩,如鶴立雞群——不,是雞入鶴群。
魯智深環顧左右,忽然咧嘴笑道:“如何?咱們兄弟們——給大郎磕一個?”
關勝率先出列,單膝跪地,抱拳高呼:“臣關勝,恭賀陛下入主洛陽,正位大寶!”
呼延灼、秦明、徐寧、張清……一眾將領齊刷刷跪倒。
甲冑撞擊地麵的聲音如雷鳴般滾過殿宇。
吳用、朱武率文臣跪拜。
柴進、蕭讓、金大堅等新授的六部官員跪拜。
最後,連趙構也緩緩屈膝,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從明堂殿內傳出,穿過殿門,越過廣場,迴盪在洛陽宮城上空。
殿外值守的士卒聞聲,紛紛麵向大殿方向跪倒。
雪,又開始下了。
紛紛揚揚,覆蓋了街道上的車轍馬蹄印,覆蓋了城牆上的刀箭痕跡,也覆蓋了這座千年古都所有的傷痛與屈辱。
明堂殿內,史進緩緩坐下。
九龍椅的扶手冰涼堅硬。
他抬頭望向殿外——透過洞開的殿門,能看見漫天飛雪,看見遠山輪廓,看見這片等待他去征服、去治理的萬裡河山。
“眾卿平身。”
一個新的王朝,在這一天,在這座空寂已久的宮殿裡,正式開始了它的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