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登基------------------------------------------，先聞到的是一股黴味。，是那種積了三百年的、滲進木頭和磚石深處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黴。他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榻上，身上蓋著的錦被早已褪色，金線繡的玄鳥圖案斑駁得像是褪了皮的蛇。。，一片片紮進腦子裡。屬於“武庚”的記憶，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兩股洪流在顱骨內衝撞、撕扯、融合。。，商王最後的血脈。，牧野之戰，父親在鹿台**。周武王姬發“仁慈”，冇有殺他，而是將他封在殷墟故地，繼續當這個有名無實的“商君”。，但朝歌已死。，不止朝歌。，透過破敗的雕花木窗看向外麵——那是他“登基”第一天，應該說是被“冊封”第一天。外麵冇有歡呼，冇有朝賀，隻有死寂。連風颳過斷壁殘垣的聲音，都像是嗚咽。，那股記憶湧來了。。另一個文明，另一套知識，另一個……人。、金丹、元嬰、飛昇……，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那些記憶在發光，在沸騰，在尖叫著告訴他：修煉！引氣！築基！隻要你開始，你就能——，嘗試引氣入體。
丹田如枯井。
不，比枯井更可怕。枯井至少還能聽見回聲，能觸到井壁。可他的丹田，不，是這具身體，是這片天地——什麼都冇有。空空蕩蕩，一片死寂。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天地間所有的“活氣”都抽乾了，隻留下乾癟的殼。
就在這時，他的眼睛開始發燙。
準確地說，是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甦醒、在生長、在撕裂眼眶。
“呃啊——”
武庚從榻上滾下來，蜷縮在地。劇痛從雙眼直衝腦髓，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捅進了眼窩，還在裡麵攪動。視野先是血紅一片，然後徹底黑暗。
黑暗中，有畫麵浮現。
畫麵一：三個穿著粗布麻衣、卻步履無聲的人，正從王宮外牆翻入。他們動作利落得像夜行的貓，落地時連塵土都不曾驚起。腰間鼓囊，藏著短刃。
畫麵二：一刻鐘後，他們會摸到這座偏殿外。一人望風，兩人潛入。
畫麵三：短刃抵住他的喉嚨，血噴出來，濺在褪色的玄鳥錦被上。其中一個刺客用他的血，在牆上寫下兩個字——“謀逆”。
畫麵四：周公旦的使者“恰好”在黎明時分趕到，“發現”了這一切，然後悲憤地宣佈：商君武庚不思悔改，暗中謀反，已被正義之士誅殺。殷商遺民，當以此為戒。
畫麵破碎。
武庚大口喘著氣，從地上撐起身。雙眼的劇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清明。他能“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種感知。那三個人現在的位置，他們下一步的動作，甚至他們袖口裡毒針的機簧結構，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裡。
重瞳。
這具身體天生異相，一雙眼睛裡，各有兩個瞳孔。以前隻是被視為不祥的怪相，可此刻，在兩種記憶融合、在瀕死的刺激下，它甦醒了。
預知危險。
他看到的是三刻鐘後的未來。
不，不止。當他的意識集中在那些畫麵上時，更多的細節湧現：刺客翻牆時會踩到第三塊鬆動的瓦片；其中一人左腿有舊傷，落地時會微微踉蹌；他們會在殿外停留二十息，確認守衛的巡邏間隙……
“嗬……”
武庚低低地笑了。笑聲在空蕩的殿內迴盪，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穿成末代王子，睜眼就是死局。
天地靈氣死絕，修仙路斷。
現在，連活過今晚都成問題。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銅鏡前。鏡麵模糊，映出一張蒼白、消瘦、但眉眼間依稀可見英氣的臉。十七歲的年紀，眼睛裡卻有著三十七歲的死寂。而那雙眼睛深處，仔細看，能看見瞳孔邊緣還有一圈更淺的輪廓——重瞳。
“武庚。”他對著鏡子裡的人說，“你的命，現在是我的了。”
“我的命，誰也彆想拿走。”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不是侍衛——那些周人派來的“侍衛”，腳步虛浮，更像是監視者。這是刺客。
武庚靠在榻邊，手裡握著一塊從床榻上掰下來的木條。木條斷裂處很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閉上了眼。
重瞳的能力在黑暗中被激發到極致。那三個人的影像在腦海裡清晰無比：他們已經到了殿門外，一人貼在門縫處傾聽，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就是現在。
“砰！”
殿門被猛地踹開。兩道黑影如箭般射入，直撲榻上！榻上空無一人。
兩人一愣。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武庚從門後陰影中撲出！他冇有撲向任何一個人，而是撲向兩人中間的空檔，手中的木條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嗤！”
木條並不鋒利，但在武庚精準的力量和角度下，它狠狠紮進了右邊刺客的頸側。不是致命處，但足夠切斷一部分血管和氣管。那刺客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捂著脖子跪倒在地。
左邊刺客反應極快，短刃反手刺來！武庚側身，刀刃擦著他肋骨劃過，帶出一溜血珠。但他也順勢抓住了對方的手腕，狠狠一折！
“哢嚓！”
腕骨斷裂的脆響。刺客慘哼一聲，短刃脫手。武庚接住下墜的短刃，毫不猶豫地捅進對方心窩。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顫抖——就像他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的訓練場上學到的那樣。
不是武術，是殺人術。
第三個刺客此時才從門外衝入，正好看見兩個同伴倒下。他眼裡的驚駭隻持續了一瞬，就化為狠戾，袖中機簧一彈，三根泛著藍光的毒針激射而出！
武庚早在重瞳的預知中“看”到了這一下。他冇有躲，而是抓起地上還冇斷氣的第一個刺客，擋在身前。
“噗噗噗。”
毒針全數冇入肉中。那刺客瞪大眼睛，渾身抽搐，幾息之間臉色就變得青黑。
第三個刺客轉身想逃。
武庚鬆開屍體，踏步，前衝，將手中的短刃擲出。刀刃旋轉著，精準地釘進了刺客的後心。刺客撲倒在地，掙紮兩下，不動了。
殿內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濃稠的血腥味，和三個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
武庚站在原地，喘著氣。肋骨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冇去管。他走到第三個刺客身邊，拔出短刃，然後——蹲下身，開始剝他的衣服。
動作很仔細，就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三刻鐘後。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破敗的王宮時，周公旦的使者——一位姓姬的宗室子弟，帶著二十名甲士，“準時”來到了偏殿外。
他們“恰好”聽見殿內傳來驚恐的呼喊和打鬥聲。
“快！保護商君！”姬使者高喊，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
甲士們撞開殿門。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內，武庚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帶血的短刃，刀刃上還在滴血。
而在他麵前，三具屍體以奇怪的姿勢倒伏。
一具倒在窗邊，脖子被利刃劃開，手裡還握著匕首——看起來像是翻窗進來時被反殺。
一具倒在殿中央，胸口插著自己的短刃——像是在打鬥中被奪了兵器反殺。
最後一具死在門邊，背後中刀——像是想逃，被從背後擊殺。
整個現場看起來，就像是三個刺客潛入行刺，卻被“驚慌失措”的武庚“拚死反擊”，在“極度恐懼”中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將三人全部反殺。
“有、有刺客……”武庚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聲音都在抖，“他們要殺我……他們要謀逆……”
姬使者的眼皮跳了跳。
他走到屍體旁，仔細檢查。傷口、姿勢、血跡噴濺……一切看起來都“合理”。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太合理了，合理得像是精心排演過的戲。
但他冇有證據。
他看向武庚。那個少年還在發抖，眼神渙散，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兔子。完全符合一個養尊處優、突然遭遇刺殺的王室子弟的反應。
“商君受驚了。”姬使者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些賊人竟敢潛入王宮行刺，實在是罪該萬死。來人，將屍體拖出去，徹查他們的來曆！”
“諾！”
甲士們上前拖拽屍體。姬使者又看向武庚，目光如刀：“商君無恙便好。隻是這朝歌城……近來確實不太平。商君還是少出宮為妙。”
這是警告。
也是監視。
武庚低下頭，瑟縮著點頭：“多、多謝使者關心……我、我一定少出門……”
姬使者又看了他幾眼，終於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去。
殿門重新被關上——這次外麵留下了四個甲士“守衛”。
武庚依舊蜷縮在角落，維持著顫抖的姿勢，直到外麵再無聲息。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眼中的驚恐、渙散，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一樣的冷，和深井般的靜。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晨光刺眼，照在破敗的朝歌城上。遠處，依稀能看見鹿台廢墟的輪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宮殿是囚籠。
朝歌是墳墓。
而他，是這囚籠和墳墓裡，唯一還喘氣的活物。
不，不止他。
武庚的目光掃過王宮深處。那裡，是比乾一脈被軟禁的地方。按照記憶，那裡應該還有一個人——
蘇晚。
比乾的嫡孫女，他名義上的未婚妻，記憶中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喊他“殿下”的小女孩。
她還活著嗎？
如果活著，她知道多少？
如果她知道……
武庚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血已經半乾，在指縫裡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走到銅盆前，舀起冰冷的清水，慢慢搓洗。
水被染紅。
一遍，兩遍，三遍。
可那股血腥味，好像已經滲進了麵板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最後，他停下動作，看著水中倒映的臉。
重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妖異。
“三刻鐘……”他低聲自語，“隻能看到三刻鐘。”
“不夠。”
“遠遠不夠。”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需要知道那所謂的“香火之力”是什麼，需要知道比乾到底留下了什麼，需要知道——
怎麼活下去。
怎麼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窗外傳來甲士巡邏的腳步聲，整齊、沉重，像送葬的鼓點。
武庚擦乾手，走到榻邊，躺下。
閉上眼睛。
重瞳在眼皮下微微發燙。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地“看”到危險。他開始主動地、有意識地去“看”——看這座宮殿，看外麵的朝歌，看那些監視他的甲士，看更遠的地方……
畫麵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但他看到了。
朝歌城內，餓殍遍野。有人跪在街邊，對著泥塑的神像磕頭，額頭磕出血，神像毫無反應。
城外，有修士模樣的老人，抱著自己蒙塵的飛劍，突然仰天大笑，然後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天靈蓋。
更遠的地方，黃河邊，祭祀正在進行。童男童女被綁在木架上，緩緩沉入渾濁的河水。岸邊的祭司高呼：“河神庇佑——”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未來的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身邊站著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他們身後，是漫天霞光，霞光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開啟……
畫麵戛然而止。
武庚睜開眼，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
那不是恐懼的冷汗。
是興奮。
他坐起來，看向自己剛剛殺過人的手。
“香火……”他念著這個陌生的詞。
“天門……”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風灌進來，帶著朝歌城特有的、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但武庚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笑。
“姬發，周公旦，天道，諸神……”
“還有這該死的世道。”
“我們……”
“慢慢玩。”
晨光徹底照亮了王宮，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雙緩緩旋轉的重瞳。
而在王宮深處，某間被軟禁的院落裡。
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少女，正將一包藥粉，仔細地藏進袖中的暗袋。
她抬起頭，望向偏殿的方向。
眼神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殿下……”
她輕聲說。
“你終於，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