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
在聽到往日裡自己這個總是和他對著乾的反骨侄兒如此推崇自己,老朱心中那真叫一個老懷大慰。
聽聽這詞。
有威望。
狠厲果斷。
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
指著常升的鼻子,老朱突然就氣笑了。
“好小子,這一屁股爛糟事,你是半點不想沾,全指著咱這骨頭把這爛屁股的事全給你們兜乾淨了是吧。”
“叔伯這就冤枉我了。”
雖然被猜中了,但常升怎麼可能承認。
這事兒老朱要不變成自己定下的決心,反變成了自己有求於他,這往後明修窄道,暗度陳倉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掰著指頭,常升就給他分析起了滅士這活為何要早辦,大辦的緣由。
“首先,一個王朝的繁榮昌盛,離不開穩定二字。”
“滅士之事一開始不趁早處理,往後隻會越難收拾,因為士族或者說儒家,最擅長的是什麼,是滲透,是潛移默化。”
“當然,對外儒家的說法更顯得儒雅文明些,叫做相容幷蓄,包羅萬象。”
“可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儒家或者鑽研儒家的這幫聰明人,把人性剖析到了極致,也把儒學對於統治的維護作用推到了巔峰。”
“至於這維護中摻雜了他們自己多少的私利和可以利用的漏洞,那你彆管。”
“一管,得不償失。”
“二管,必生民亂。”
“三管,死灰複燃。”
雖然隻是些概念上的闡述,還未涉及到實質,但鑽研過曆史,尤其鑽研過統治的老朱,哪裡不明白,這都是把儒家那層虛偽外衣剖開後,露出的血淋淋的事實。
常升趁熱打鐵道:“這幾個月叔伯在外,將大明上下往日裡朦朧的許多局勢都看了個分明,但不在朝中,有些個數目,叔伯想必還不甚瞭解。”
“如今朝廷雖然以試科舉之法,將山野中的許多遺賢及寒門士子納入了朝野體係之中,數目約莫在一萬六千餘。”
“但如今這批增補的官員中,出身南方的讀書人占了七成以上。”
“恕侄兒戲言,將來南方的田畝清丈之務,叔伯想用誰來,難道要用這些出身南方的讀書人,自己人清自己的家底嗎?”
常升一句戲言。
老朱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就聽他繼續說道:“而今試科舉後,考察吏治中最為出色,最為好用的一群人,更是全部來自浙東一帶。”
“等到這幫人真正大批進入朝堂,朝廷可用之人固然多了,可北方失勢,朝堂失衡的局麵也已板上釘釘。”
“就算叔伯和姐夫有意排程和打壓,這個視窗期也不會超過十年。”
“要知道,寒門可不是老百姓。”
常升的話語有意頓住,食指扣桌,一字一句地強調寒門與老百姓的區彆。
“他們隻是衰弱的門閥,一旦讓他們抓住了機遇,榮登高位,將家族紮根下來,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恢複家族門楣,南方冇有他們的立足之地,還不能去北方嗎?”
“尤其叔伯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遷都,且這個訊息必然不可能保密。”
“那屆時就不是南北相互製衡,而是南方士族大筆的滲透並紮根北方。”
“至此,這天下還有北方士子的立足之地,還有叔伯製衡南北,平衡朝局的餘量嗎?”
等著朝局失衡,天子失勢的未來如此清晰地呈現在老朱麵前,老朱的麵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驟然站起身。
在那昏黃的燈光中,踱步於昏暗的開平王府正堂。
秋夜的寒風吹拂。
溫熱的黃酒在腹中翻騰,卻都不及他心中的那一抹心涼。
常升在一旁看著,冇有說話。
他知道必須給老朱一些思考的時間,身為天子,即便有時的決定能受臣子影響,但事後清醒過來,即便最終的結果是正向的,心中也會記掛,有朝一日,必定會為之前受到的影響而發難和清算。
張居正雖然還未出生,可他的結局,就是常升的範例。
所以麵對這樣一位千古一帝,他的態度和箴言向來都足夠剋製,且必須找到足夠的論據支撐。
因為老朱是個天生的政治家、軍事家,戰略家。
任何陰謀詭譎逃不過他的眼睛,或者說直覺。
這一點,老朱有自知之明,曆史也給出了公正的評價。
但受教育程度的不足帶來的視野侷限,以及如今身居天子之位的立場,著實給他的許多戰略方向製定帶來了負麵乾擾。
“常升。”
踱步了許久,老朱才終於停下腳步,半身微微佝僂的身軀,站在燭火與黑暗的交界中,隻用一對蒼老的眸子回望。
發出一聲重若千鈞的問詢。
“你給咱說實話,儒家,真到了不得不治的時候了嗎?”
常升冇有立即回答。
老朱要的是真話,要的是客觀。
即便他對這個問題早已經覆盤了一千次,眼下也絕不能立刻就答,因為這會讓老朱質疑他立場的中立。
所以他沉思了許久,最終甚至都冇有直麵這個問題,而是引用一段史實反問道。
“叔伯,唐時的五姓七望,比之如今的浙東黨,如何?”
“彼時的五姓七望曆經太宗、高宗、武曌三位皇帝的連續壓製,他們衰敗了嗎?最終又是如何覆滅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結果就在眼前。”
“彼時彼刻,不正恰如此時此刻嗎?”
一連三問。
句句問在了老朱的心坎上。
如今的浙東黨,比之唐時的五姓七望,勢力或許不如,可他們曆經這戰亂二百多年屹立不倒,彼此之間血脈互通,早已形成了共同進退的局勢。
雖然把控的民生命脈不如唐朝時的五姓七望多。
可他們已經牢牢占據了天下糧倉的產出,以及朝廷官員的優勢輸入,論後勁,他們絕不比五姓七望差。
五姓七望曆經了唐朝三位帝皇的接班打壓,最終如何,還不隻是偃旗息鼓,卻未傷根基,若非黃巢對五姓七望的株連式絞殺,哪有儒家後續什麼事?
如今的浙東黨,不正在複刻當年五姓七望之舉麼。
彼時彼刻,真恰如此時此刻啊。
老朱那披在衣袖中的雙拳不由得攥緊,轉過身來,對視著常升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道:“滅士之事,你果真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