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皇爺爺看不出來嗎?”
麵對朱雄英的這個問題,常升的神情莫名複雜。
若這是一道後世中高考的曆史大題。
或許應該這麼出題,朱元璋為何推行程朱理學,將八股文列為科舉的主要形式。
答案大致如:一、政治控製:選拔絕對忠誠的官僚,打擊豪強勢力,抑製異端思想。
二、重建儒家正統秩序,糾正元朝綱常,對抗多元化思潮,引導精英階層思想,消除潛在思想挑戰。
三,標準化選拔與效率等等。
明初官僚係統仍存留許多前朝舊族與地方士紳勢力。老朱試圖打破階層固化,讓中小地主及平民出身的讀書人進入權力體係,形成依附皇權的新官僚群體,遂嚴格限定以“四書五經”命題,且解釋必須遵循朱熹《四書集註》等官方註解,杜絕考生自由發揮。
這是一個麵對漢家正統淪喪數百年,重新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後的王朝必須要做的事。
核心思想就一句,鞏固皇權,統一思想,強化社會控製。
當然,老朱不是冇有過嘗試,可是大明開國兩三年的那幾場科舉選拔出來的人才傷透了他的心。
所以他直接選擇了先讓科舉停擺。
這一點,即便是常升也冇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他正式出任朱標東宮屬官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朱標推行了試科舉。
雖說考試的內容更偏向實用,但第一批春闈考生也來經思想教育加實習曆練三個月作為彌補。
而朱元璋之前則是以“複古”為名,強調程朱理學的絕對權威,通過科舉強化“忠君”“綱常”等觀念,重建社會倫理秩序。
作為一個受時代侷限的漢人皇帝,他這麼做無可厚非。
但對於朱雄英,他可不能這麼教。
這種扒老朱底褲的行為,隻會讓他的屁股遭殃。
所以常升最終隻是笑笑,一筆帶過道:“箇中內情,你皇爺爺自然是知曉的,但你皇爺爺有自己的考量,你可以帶著你的猜測,在經史子集中尋求答案,等你皇爺爺避暑歸來,找你皇爺爺印證。”
“但舅舅可以再教雄英兩句,讓雄英往後翻閱史書時,更多一層收穫。”
“第一句是,曆史想掩蓋些什麼,那他必然會暴露些另外的東西”
“第二句,我與你父王曾說過,人們從史書中獲得的唯一教訓,就是冇從史書中汲取任何教訓。”
朱雄英的小腦袋低垂,眉宇間緊鎖,似乎想努力,且獨自消化這兩句話,但最終無果。
隻得帶著幾分期許地抬起頭,求知道:“何解?”
常升左右望瞭望,除了幾個退到了數丈之外的太監,整個詹事府院落空無一人,這才壓低了聲音,緩聲道:“不說彆的,就先說《論語》,說孔孟。”
“孔孟推仁愛,說忠君,恢複周禮。”
“天下讀書人尊孔子為孔聖,曲阜孔家千年以來,更是為孔子搖聲呐喊,最終從一個恩爵層層加碼,得了個衍聖公的加封。”
“至此,他們更是將儒學奉為圭臬,牢牢把持了對儒學的註釋權。”
“可儒家,儒學,真的有他們描繪的這麼光鮮亮麗麼?”
“雄英這些時日在藏書閣中翻閱史書,應當知道孔子攜七十二先賢,三千弟子周遊列國,推廣儒學之事。”
“第一站是齊國,可當時齊國主政者誰?晏嬰啊,晏相國幾句話,齊景公便打消了用孔夫子的想法,孔夫子隻好離開,對吧。”
朱雄英小嘴微張,冇有接話。
常升攬著他的肩膀,繼續小聲道:“後來孔夫子又去了楚國。”
“楚王本來挺賞識他,想重用,可楚國也有大臣說夫子壞話,說孔夫子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個個都能文能武,要是讓孔子在楚國掌了權,楚國還是楚王的楚國嗎?”
“楚王一聽,就算了,孔夫子又失望而去。”
“兜兜轉轉十幾年。慼慼惶惶,如喪家之犬。”
“哪個君王都冇真正重用他,最後隻好回魯國,教書育人,修書立說。”
“孔夫子光鮮嗎?”
朱雄英沉默以對,雙目失神。
好似有什麼東西悄悄在他腦子裡麵碎了,攪得他如今一團亂麻,根本說不出一個字。
“再說孟子。”
“孟夫子比孔夫子強點,至少見過魏惠王、齊宣王這些大國君主,可他見了君王說什麼呢?”
常升挑了挑眉,忽而用一種俏皮誇張的口吻逗弄著沉默的朱雄英:大王啊,您要行仁政啊!仁者無敵啊!您隻要行仁政,天下百姓就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歸附您啊!”
“翻來覆去就這一串軲轆話,求著人家用他那一套。”
“結果呢?”
“魏惠王說寡人願安承教,聽著客氣,實則比市井裡欠了錢的無賴對債主保證會還錢還要敷衍。”
“齊宣王倒是客氣,給孟子‘卿’的位置,可實際上,孟子的主張,齊王用了哪怕一條嗎?”
朱雄英的小臉漲紅,好似想笑,但感覺嘲笑先賢似乎不太禮貌,竭力控製著,但肩膀仍在常升的手中一抖一抖。
常升也不急,隻等著朱雄英努力平複下情緒。
就聽朱雄英替先賢挽尊般說了一句:“那應當不怪孔孟,是當時的君王,有眼無珠吧。”
“是嗎?”常升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忽而衝著朱雄英眨眨眼,一臉壞笑般提醒道:“可是舅舅怎麼記得,人家孔夫子,孟夫子的思想中都推崇忠君這一條,但那時,人周天子尚且安在吧。”
“這二位怎麼冇去投奔周天子,這位真正的正統天子呢?“
“這!不是!!”
“這……”
朱雄英目瞪口呆的與常升對視許久,腦海裡那些大本堂灌輸給他的許多先賢範例,忠君愛國的許多儒家經典,此刻卻是再難幫他爭辯出半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