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朱一臉深思。
知道他把話聽進去了的馬皇後也便坐到他的身旁,一手握著他那粗糙的手掌,另一手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無論於情於理,於功於賞,常升這個四品的少詹事都當的名副其實。”
“實在稱不上優待。”
“既如此,標兒將雄英的開蒙交予他,何嘗不算彌補一份榮寵呢?”
老朱知道這是在點他。
可他到底是吝嗇慣了。
常升不作聲,他也全當冇瞧見。
反正他事事都與自家好大兒商量,藉著自家好大兒的手實現才能,權力之大,幾乎也能上不封頂。
但事關自家大孫的教育,想讓他就此鬆口是不可能的。
“雄英是太孫,這能一樣嗎?”
“退一萬步來講,咱家標兒平常給他的榮寵還少嗎?”
望著猶自犟嘴的老朱。
馬皇後也不和他客氣,一手點著他的腦門道:“你們那叫榮寵嗎?”
“標兒負責拉攏,你負責敲打。”
“這恩威並施的手段,旁人看不穿,你當常升也看不穿?”
“人家配合著你唱戲,你還得寸進尺了!”
望著雌威大發的馬皇後,老朱毫無被戳穿的羞恥,撇過頭,猶自帶著幾分不服氣,甕聲甕氣的腹誹道:“展示著大明之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敲打敲打他怎麼了,他見麵了還得叫咱叔伯呢。”
馬皇後冇好氣的翻了個白眼,開口問到:“常升為人低調,在朝廷中並揚名,旁人不知曉內情,或許還看不出來。”
“可是……”
“你讓太妃怎麼看?”
“你讓藍玉怎麼看?”
“最關鍵的是,你讓百室(李善長的字)怎麼看?”
聽著馬皇後的反問,前一句,老朱甚至還有些白嫖的洋洋自得。
可聽見太妃,他的麵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當聽見藍玉和李善長。
本就陰沉的麵色變的更加難看了幾分。
太妃是常升的姐姐,算是自家人。
壓榨自家弟弟這種事,就算她看不過去,但知道將來必有後報,應當不會說什麼,但絕不能不顧慮她的感受。
至於藍玉。
他是太子最為鐵桿的年輕一代將領。
和沐英一南一北,算是淮西黨將來老一輩逐步退出舞台後的扛鼎的兩名核心大將。
同時也是常升的舅舅。
自己要是太任性,遲早會在他和太子之間埋下些嫌隙,老朱清楚的知道這點。
至於最後的李善長。
名義上,這是老朱自己的老班底,也是如今淮西黨的扛鼎之人,雖然在鉗製常升的這方麵做的不是很出色,卻是朝堂上的一塊壓艙石。
若老朱對待自家子侄都如此苛刻。
李善長受到影響,會在淮西黨內產生怎樣的連鎖反應,老朱都不敢去設想。
見老朱認真起來,態度也漸漸緩和。
馬皇後也便將一旁帶來的食盒開啟,擺在了老朱身側的案桌上。
燒餅,白粥,鹹菜,還有一份鹹豆花。
給老朱用小碗盛了一份,擺在了他的麵前,也便溫和的繼續說到:“原本咱們對標兒的定位,就是一位守成之君,坐享太平。”
“如今得此賢良,標兒未來的路究竟會走向何方,誰也說不準。”
“但可以料想,在雄英繼位以前,朝廷當興教化,重開科舉,續文脈,調整皇室宗親的蒙蔭待遇,培養相當的儲官,清理天下田畝,清查稅賦,輕薄徭役,重訂稅製;抵禦邊患、水匪,訓練水師。”
“這既是標兒的責任,也是常升的願景。”
“為此,常升後續將如何獻策,引領大明去往怎樣的方向,咱們興許是看不見了。”
“但雄英肯定能見著。”
“隻是這麼一大攤子的事,縱然為了平衡,不可能寄予一人之手,可縱然提拔旁人代理,這麼大的盤子,顯然還是得有人總領。”
“最終,逐步還政於雄英。”
“重八你說,這個人會是誰,能是誰?”
老朱的麵龐木然。
就像是一棵陳年朽木,看不見半點情緒的波動。
隻是那死死攥緊的雙手,昭示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
他從未如此清晰的認識到常升的重要性。
作為一個從最底層崛起榮登九五的皇帝,老朱自覺著天底下冇有任何人不可或缺。
隻覺得這天底下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就算是個難得的聰明人,多少有些沾親帶故,是個可以重用,但需要提防的“自己人”。
可若是他不懂規矩,不知進退……
離了他張屠戶,還得吃帶毛豬不成?
可現如今。
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王朝興衰中一個要命的問題。
那就是權力的收攏。
所有的王朝興衰都逃不過一個鐵律,王朝初期,隨著戰亂人口減退,耕地的清查,一切資源重新分配時,權力也是從皇帝手中重新下放的。
在這個時期,一切官員都能在做出成績後得到應有的回報。
所以人員升遷快,流動大。
可等王朝進入盛世之後,一個怪圈便會無可避免的出現。
隨著地主階級和士紳階層開始盤踞科舉之路,大舉進入朝堂,並且勾連地方,形成實質意義上的黨派或者利益集團,權力的爭奪便會無可避免的出現。
無論是地方與地方的爭奪,還是皇權與士紳們的鬥爭。
本身就是集權與放權之間的鬥爭。
所謂的中興。
不過就是皇權之中出現了一個猛人,藉著某一個契機將外放的權力重新收攏,再次分配罷了。
再強的馭人手段,任何的帝王心術。
在麵對著上百年的時間和幾代人積累的強大的利益集團麵前,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因為歸根到底。
士紳手中的權柄不過是皇權的延伸,隻不過被地方滲透,不受皇權支配了而已。
想要消滅他們,實際上就是在動搖自己統禦的根基。
直到常升的出現。
雖然他離經叛道,雖然他行事和謀略都幾乎時刻踩著他朱元璋的底線試探。
但不得不承認。
這或許是幾千年來他第一次冇在史書中,卻在現實中見到了一個從一開始就認知到這個問題,並且主動引入第三方,將皇權抬高,掙脫了權力鬥爭漩渦的泥潭,作為一個監督和裁判存在。
即便退上一萬步。
常升做這些隻是誤打誤撞。
可這孃親舅大的,雄英若是在常升手中都“收攏”不回權力,還指望那些外人能主動歸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