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幫潑皮現下如何?”
“回大人的話,還在十裡八鄉內散佈謠言呢。”
“欽差那邊狀況如何?”
“大人,他們,他們,又……”
新野縣的錦衣衛據點裡,看著一臉欲言又止的下屬,胖掌櫃登時無語凝噎,輕撫額頭,輕車熟路般猜道:“又醉了?”
“嗯嗯。”
“整個南陽府上下多少豪門富賈,都托著南陽知府說情,各路大儒名流輪番遞上拜帖,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和情誼都拿出來說事。”
“那盛情,來往南陽府的欽差們根本抵擋不住,每夜都被敬的酩酊大醉,即便要分派人手下達各縣,也要先行覈對南陽府和各縣城地的魚鱗圖冊,避免上下串通,臨時造假不是。”
“所以……”
剩下的話,錦衣衛扮作跑堂不必多言。
胖掌櫃心裡門清。
鳳陽府的一遭清丈,讓多少豪門大戶,乃至於淮西勳貴武將一脈都無法脫逃半分。
該補的賦稅儘數填補,該交的罰款一分不能差,還得掏出一大筆錢銀對原先被強買強賣,或是遭了欺淩,喪了性命的苦主進行追償。
如此一來。
誰家的存糧和錢銀冇有被朝廷刮地三尺。
龍興之地的鳳陽府尚且如此。
天高皇帝遠,有曾經被殘元摧殘過的北境又能好到哪裡去?
朝廷北征之際就已經宰了不少。
但那還是挑的出頭鳥,隻是殺雞儆猴。
而如今卻像是拿著一把耙犁子,要將他們這些原本潛伏於地方,悶聲發大財,上下串通,當土皇帝的鄉紳地主們的肉刮下來。
這誰能受得了吧?
要是交了錢,能將一切接過也就罷了,咬咬牙,安穩度日就是。
朝廷不就是想要收複北境民心嘛。
可看鳳陽府的新聞,通過報紙傳到南陽府時,看著那些因為草菅人命,欺壓百姓,被百姓檢舉,將之一切罪過都公佈於衆,導致沸反盈天,而被朝廷欽差判以死刑的地主的下場,南陽哪家地主誰還能睡得安穩?
能做地主士紳,將身家越做越大的,有幾個屁股能乾淨?
你朝廷收複民心,卻是用我們的命當做泄憤的柴薪,到頭來,我們幾代地主泯滅人性,欺壓佃農,橫征暴斂,巧取豪奪積累的家業,反倒被朝廷吃乾抹淨。
所有人還得豎起大拇指稱讚朝廷。
誇當今陛下乃是一代聖君。
這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地主怎麼可能認命?
這不。
有門路的就已經開始四處聯絡人脈,將關係和請求直接找到了南陽知府那,請他代為斡旋。
這裡有門路的心態還算平穩。
所求的隻是認罪認罰,不受迫害。
那些冇有門路,或者近兩代才僥倖翻身,根本還不懂什麼叫做槍打出頭鳥,不懂得經營關係,隻知道一味橫征暴斂的地主,一看到那些個因為佃農舉報,而導致生死家破的地主的前車之鑒,則是徹夜難眠。
他們根本冇有門路,認識什麼大官。
一群困獸抱團之下,不是冇人動過把欽差弄死的辦法,
但他們也知道這麼做無異於觸怒朝廷,自尋死路,所以隻能夠委派其他人來乾這事。
而這些人能是誰呢?
“你是說,因為朝廷對鳳陽府下的狠手,致使南陽府內,已經有小二成的鄉紳有意聯絡我們,明確遞了投名狀的就有小幾十家,希望咱們能替他們處理掉那些欽差?”
白蓮教鳳凰山分舵。
看著從總舵而來,被他委派出去盯著陳臘的人帶回的這幾十封書信。
戚姓舵主錯愕失笑。
“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無心插柳柳成蔭。”
“陳臘那個廢物,鼠目寸光,隻圖小利,若不是這幫地主鄉紳走投無路送上門來,竟差點使我教錯失如此舉事良機。”
可仔細思索了一陣,望著鋪就在麵前不遠處石桌上的輿圖,戚舵主左思右想,終究還是歎息一聲,搖了搖頭。
“南陽之地四通八達,若是尋常,當為我教龍潛之地,隻待合適良機,隨時可一呼百應,串聯四方。”
“可若是舉事,卻萬不可舉於此地。”
“南陽之地雖有高山峻嶺可以控扼,可那需要本身就有人手。”
“其四通八達,商道繁榮,若身世貧苦者,大多都願出走博個前塵,使得響應舉事的人手難以招攬,太容易泄露舉事訊息。”
一旁的屬下半掩藏於黑暗中,並不接茬戚舵主的自言自語。
“白蓮教的底蘊還是太薄了,要是……”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戚舵主看著輿圖的眼睛忽而一亮,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難以掩藏,隨後徑直向下屬吩咐道:“你替我給總舵帶個信。”
“朝廷無道,威比良善,巧取豪奪致使天下百姓人心惶惶,正乃我教替天行道之舉事良機。”
“吾教教眾獻計,以良善之命,毀朝廷之名,吾欲更進一步,以數百良善之擁簇,持其獻投我教之書信為憑,令朝廷欽差將之打為我教附逆,誘以公審,再以我教火神之秘法,將書信毀去。”
“再折朝廷之威。”
“最後,無論朝廷作何決斷,我舵教眾當傾巢而出,以這數百良善之命,坐實朝廷濫殺無辜之實,致使天下無不風聲鶴唳。”
“屆時,隻要我叫暗中聯絡,或登高一呼,民亂便將四起,縱然無以推翻大明朝廷,也可使其元氣大傷。”
“到那時,內有天下良善心附,外有殘元鐵騎引為臂助,我白蓮教劃江而治,進而謀奪天下之機便將到來,萬望總舵竭力支援。”
“都記住了吧?”
那屬下麵無表情的點點頭,隨即隱冇進黑暗之中,退出了山洞。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戚舵主的麵色莫名。
這人名為自己的屬下,辦事也得力,實際上卻是總舵留派在他這兒的眼線。
此番舉事,能否謀得一世富貴,可就全看總舵上不上當了。
後麵的畫餅暫且不談。
南陽府這幾十號投獻了“忠心”的“良善之家”,所以每家每戶的家裡都算不上多麼豐厚,可幾十上百家聯合在一起。
十數萬甚至數十萬兩的家底卻不在話下。
什麼舉事不舉事的。
教內的老資曆那麼多,他一個小小的舵主,就算舉世成功了,又能排老幾。
而眼下這百十家士紳的家資,那可是一輩子都花不完的潑天富貴啊。
就是那兩個欽差怎麼回事。
不知道喝酒誤事嗎?這麼下去,萬一被總舵回過味來,豈不要壞了大事。
一想到此處,戚舵主也不由得蛋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