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既已入局,我等便高枕無憂矣。”
“然也,孔家乃天下文脈之表率,千年養望,為天下讀書人之標杆。”
“此番田畝清丈,乃朱家奪天下之利而肥已,故必將遭受天下民怨反噬,吾等隻需稍加串聯,令我等暗子激出出幾場民變來,再造些聲勢,何愁人心不可用,屆時孔家再借勢出場,稍加引導,老夫倒要看看,這老朱家還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推此舉。”
密室中,當孔家被拖下水的訊息得到了印證,整個密室中的緊張氛圍瞬間輕快了不少。
幾家豪族紛紛出言,話語間滿是對朱家接下來棘手局麵的幸災樂禍。
“彆忘了還有白蓮教呢。”
“隻消民變一出,不論是白蓮教先造勢,又或是孔家先入局,二者都能相輔相成。”
“到時候,稍加引導,那些引孔儒為尊的讀書人必然為孔家,為天下蒼生鳴不平。”
“這些讀書人隻需要被牽扯進來,連帶其親友,師長,一衣帶水,整個朝野上下沸反盈天,就算是他朱家兵強馬壯,麾下又有多少士卒是孑然一身,不為之所動的孤兒呢?”
無怪乎他們的底氣這麼足。
中華上下四千年來的,血脈傳承與交融,但凡傳承完備,族譜健在,往上翻個幾十代,天下哪有扯不出一帶水關係的胞澤呢。
此乃天道。
就算元末起兵時,老朱家發家的那批家底弟兄彼此境遇與他大抵相同,可再往後發展壯大,這種純粹性終究是難以保障的。
畢竟他不可能就用他那批幾百號人的兄弟打下整個天下。
後續隻要有招募鄉勇,吸納降兵,這張血脈的大網便不可能斷絕,人情往來便永遠不可能消滅。
這些個見證了曆史變遷,王朝興衰的富商巨賈們可太明白這點了。
因為他們擊敗競爭對手擴張的方式,大略就是從這些個血脈網上尋找破綻。
所以,他們早已洞徹了人性的自私。
自然蛇打七寸。
麵對盟友們的樂觀,陸老適時的用柺杖戳了戳密室的磚石地麵,發出了咚咚聲。
“諸位,萬事小心為上。”
“在當今那位冇有斷絕田畝清丈念想,冇有聖旨宣告廢除事宜,一切成敗便仍猶未可知。”
“吾等便抓緊時間拾遺補缺。”
“多策應一家北境士紳,民變的風波便能鬨大一分。”
“但萬事也需講究方法,莫要讓各家的暗子施展的手段過於頑劣,頻率太過頻繁,以至於遭朝廷懷疑。”
“交代好一切事宜之後,吾等便照舊斬斷一切痕跡,將準備好的一乾資源交由各家暗子排程,三個月內,若非緊急情況不要聯絡。”
“即便狀況緊急,也不能私下直接見麵,至多標記往來。”
“還有,為防萬一。”
“此間密室從此之後便再不啟用,待到田畝清障事宜徹底落罷,吾等再標記往來,重新籌措密室會晤。”
這也算是個不成文的舊例。
謹慎無大錯,其他幾家也都冇有什麼意見。
一座古式安全屋而已。
若不是為了不引人矚目,以他們的財力,完全可以在應天府塞下上百個這樣式的密室。
………………
是夜,鳳陽府。
隨著蔣瓛的到來,老朱的書房內突兀的爆發了一陣咒罵,並伴隨著一陣摔摔打打的聲音。
原本遵照著“紅牆太醫”的醫囑,打完了幾套八段錦,活絡了筋骨準備就寢的馬皇後聽聞也不由得動作一頓。
接過了貼身侍女遞來的錦帕,擦了擦汗,問詢了一二緣由,便整理了行裝,不緊不慢,甚至刻意放緩了些步伐,慢悠悠的向老朱的書房走去。
雖說後宮不許乾政。
老朱的書房曆來是所有妃嬪的禁地。
但這天底下任何禁地對於馬皇後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隻是看馬皇後願不願意闖而已。
當抵達老朱的書房門外,看著蔣瓛尤在書房門前踱步,見馬皇後到來,行了一禮,欲言又止的想要說些什麼,就見馬皇後襬了擺手。
他立刻如蒙大赦的退了下去。
聽著屋內的動靜已然漸消,馬皇後這才輕柔的推開了房門,從貼身宮女的手中接過了備好的養生湯,示意他們關上房門退遠些,這才平靜的喚了一句:“重八。”
老朱沉思的思緒一斷。
抬起頭來原本還帶著幾分陰鬱的麵龐,忽變作的陰轉多雲,隨後便露出笑臉來。
“妹子。”
“喝了。”
“唉!”
老朱屁顛屁顛的接過了馬皇後送來的羹湯,整個人的心情瞬間就跟入伏的羹湯一般,暖洋洋的。
馬皇後走到了老朱的身後,用著合適的力氣給老朱鬆起筋骨來,一邊揉,一邊也不疾不徐埋怨幾句:“好不容易有個空檔來鳳陽避暑,調養身子,可這一月多來,你有幾天得閒,調養的功效也不知還能落下幾成。”
“真要放心不下,大大方方的迴應天就是。”
“你不念著雄英,我還記掛著大孫子呢。”
要麼說馬皇後是整個大明上下唯一能降得住老朱的主呢。
聽著馬皇後這般連消帶打。
又是埋怨他不照顧好自己,又是照顧他的顏麵,給他找好了回返應天的由頭。
老朱就是有天大的脾氣,這會也被釣成了翹嘴。
一把將馬皇後攬進懷中,放到腿上,這纔像小學生吵架輸了回家找家長的模樣,翻開桌上一本錦衣衛製式的小冊找馬皇後告狀道:“妹子,你給咱評評理,這能怪咱小肚雞腸嗎?
“還不是那常家小子,目無尊卑,竟當著咱標兒的麵蛐蛐咱的不對。”
“不說咱,就是天底下任何一家之主,誰能受得了這冤枉氣吧。”
馬皇後也不理會老朱的抱怨,自顧自的接過了,那暗冊,從頭到尾的翻看起了整件事的緣由。
所以說田幕清丈的程序她冇有刻意瞭解,但老朱哪有問題,時不時都會找他這個女中諸參詳一二,所以如今朝野上下發生的那些大事,馬皇後都心裡有數。
如今再對照這暗冊,常升與朱標的謀劃便已儘數瞭然於心。
“慈不掌兵,柔不監國。”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從今往後,標兒當真是得一位良師益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