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硯明笑笑,說道:
“嗯。”
“學生每日讀書,遇到精要處便記下來,積攢了這些。”
“秦教諭講《中庸》《大學》,有些地方學生覺得重要,也加了進去。”
“你們備考院試,或許用得上。”
盧熙湊過來看,越看越驚,道:
“硯明兄,你這比先生講的還清楚啊!”
“你看這一段,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你引了程子,朱子,還有張子的說法,最後還寫了自家體會,這要是背熟了,策論裡用上,考官還不眼前一亮!”
朱平安雖然看不太懂,但也連連點頭說道:
“硯明兄弟的字真好看!”
“比俺寫的強多了!”
李俊拿著那疊稿紙,鄭重道:
“硯明兄,這份厚禮,我等實在受之有愧。”
“你這都是心血,我們……”
王硯明擺手,打斷他說道:
“李兄此言差矣。”
“你我同窗一場,互相砥礪,正當如此。”
“學生能有今日,也多虧當初與諸位兄長共同切磋。”
“這點心得,若能幫上忙,學生高興還來不及。”
李俊見他真誠,也不再推辭,點頭道:
“既如此,我等便厚顏收下了。”
“待抄錄完畢,定將原稿奉還。”
“不急。”
王硯明聞言笑道:
“學生這裏還有一份草稿。”
“你們慢慢抄就是。”
朱平安已經迫不及待地找紙筆了,忙道:
“快快快,哪兒能抄?”
“俺先來!俺寫字慢,得抓緊!”
盧熙笑道:
“平安兄,你急什麼?”
“硯明兄又不會跑。”
“俺當然急!”
朱平安瞪眼,急聲說道:
“老話說的好,朝聞道,夕可死矣!”
“這麼好的東西,晚抄一天,就少背一天!”
“俺笨,得多花功夫!”
王硯明失笑。
從書案上拿出幾張白紙,又將自己的筆墨勻給他們,說道:
“就在這兒抄吧。”
“範兄今日回家去了,正好清凈。”
三人便圍著書案坐下,開始抄錄。
一時間,屋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王硯明坐在一旁。
看著三個同窗埋頭抄寫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離家月餘。
獨自在府學闖蕩,雖然充實,卻也難免孤獨。
如今見到故人,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在張府家塾一同苦讀的日子。
他想起朱平安帶來的那些土產,他娘曬的蘿蔔乾,小丫的棗子,還有那雙千針萬線的布鞋。
這些普普通通的東西,卻比什麼都珍貴。
他又想起李俊方纔說的齋長經歷,想起盧熙對《名公書判清明集》的羨慕,想起朱平安憨厚的笑臉。
這些同窗,雖然天資各異,卻都是真誠良善之人。
能與他們同行,是他的福氣。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進屋裏,照在四個少年的身上。
格外溫暖。
……
一個時辰後。
李俊第一個抄完,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硯明,你這要點整理得太好了。”
他由衷道:
“尤其是《中庸》那部分。”
“致中和一章的辨析,我讀後,簡直茅塞頓開。”
“回頭得好好研讀。”
盧熙也抄完了。
拿起稿紙又看了一遍,愛不釋手道:
“硯明兄,你這些心得,比好些時文集子都強。”
“若是刊印出來,不知能幫多少學子。”
王硯明搖搖頭,說道:
“盧兄過譽了。”
“學生不過是拾人牙慧,哪敢說什麼刊印。”
朱平安還在埋頭苦抄,額頭上滲出細汗。
王硯明走過去一看,他正一筆一劃地描著字,雖然慢,卻格外認真。
“平安兄,不用急,慢慢來。”
王硯明輕聲道。
朱平安抬起頭,咧嘴一笑,說道:
“沒事兒,俺快寫完了。”
“硯明兄弟,你這字寫得真好,俺照著描,都覺得好看多了。”
王硯明心中一暖,拍拍他的肩,笑道:
“平安兄勤勉,院試必能高中。”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朱平安終於抄完,長出一口氣。
放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說道:
“可算寫完了!”
“俺這輩子還沒一口氣寫過這麼多字呢!”
李俊笑道:
“平安兄,這可都是寶貝,回去可得好好收著。”
“那肯定的!”
朱平安小心翼翼地將抄好的稿紙疊好,揣進懷裏,說道:
“俺得供起來,天天看!”
四人又說笑了一陣。
眼見日頭偏西,李俊起身道:
“硯明,時候不早了,我等該回去了。”
“等下內城城門關了可就麻煩了。”
“好。”
王硯明點點頭。
從書案上拿起早已寫好的一封信,說道:
“平安兄,這封信煩勞帶給家父母。”
“就說學生一切安好,讓他們勿要掛念。”
“待院試結束,學生定當回鄉。”
朱平安接過信,小心收好,說道:
“放心!”
“俺一定送到!”
王硯明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小包袱,道:
“另外,這是學生閑暇時抄的一本《四書章句》,字跡還算工整。”
“平安兄帶回去,給令弟啟蒙用吧。”
“上次聽你說,他挺機靈的。”
朱平安一愣。
隨即,眼眶有些發紅,說道:
“硯明兄弟,你咋知道俺弟弟想讀書?”
王硯明笑道:
“上次在清淮書院,你說過。”
“說令弟天天纏著你教他認字,你忙,顧不上。”
朱平安用力點點頭。
接過包袱,聲音有些哽咽道:
“硯明兄弟,俺替小弟謝謝你!”
“等他認字了,俺讓他給你寫信!”
“好。”
王硯明笑著應下。
隨後。
四人走到府學門口,王硯明一直送到門外。
朱平安忽然回頭,大聲道:
“硯明兄弟!”
“你好好的!俺們等你高中!”
李俊也拱手道:
“硯明,保重。”
“院試考場再見。”
盧熙點點頭,說道:
“保重。”
“嗯。”
王硯明站在府學門前。
目送三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街角。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那兒,久久沒有動。
直到三人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府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