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竟有此事?”
陳夫子笑著問道。
“正是。”
“陳兄且看。”
孫秀才點點頭。
一邊說,一邊將身後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穿著錦緞長衫,眼神帶著幾分傲氣的少年拉上前來。
“此子姓沈,名墨白。”
“不敢說天縱奇才,卻也頗有靈性。”
“八歲便能作詩,十歲已粗通經義。”
“如今不過十三,於八股製藝一道,已是頗有心得。”
“明年我就準備讓他下場一試了。”
說著,他拍了拍沈墨白的肩膀,道:
“墨白,還不快過來見過陳老先生。”
“陳老先生學問淵博,以前可是教出過舉人的,你要多請教。”
沈墨白上前一步,對著陳夫子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說道:
“學生沈墨白,拜見陳老先生。”
舉止雖合乎禮儀,但,那眼神中的驕傲,卻幾乎要滿溢位來。
陳夫子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道:
“嗯。”
“年少有為,不錯。”
孫秀才見陳夫子反應平淡,似有不甘,又追問道:
“陳兄,你執教多年。”
“門下想必也是英才輩出吧?”
“可有,什麼出眾的弟子,讓小弟也開開眼界?”
話落,他目光掃過陳夫子身後那些大多穿著樸素,麵帶稚氣的學子。
嘴角微微勾起,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
“孫兄過譽了。”
陳夫子恍若未覺。
捋了捋鬍鬚,淡然道:
“鄉野學堂,弟子大都頑劣。”
“能識文斷字已屬不易,豈敢妄言出眾?”
“陳兄低調了!”
孫秀才哪裡肯信。
他顯然早就打聽過,哈哈一笑,直接點破道:
“我怎聽說。”
“貴學堂的張舉人公子,八歲時便有一首《石灰吟》傳頌鄉裡?”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何等氣魄!”
“堪稱神童矣!不知今日可曾前來?”
“也讓小弟和墨白見識一番?”
陳夫子依舊麵色不變,搖頭說道:
“文淵確有些許急智。”
“不過孩童戲言,當不得真。”
“他已於前日動身,前往府城參加府試了。”
“故而,未能前來。”
“哦?”
“去府試了?”
“可惜,可惜啊!”
孫秀才臉上露出遺憾之色。
隨即,目光又在陳夫子身後的學子中逡巡,很快鎖定了一人,說道:
“那這位,想必就是貴學堂另一位高足,李俊李高徒吧?”
“聽聞他功課一向優秀,縣試想必是高中了吧?”
他這話問得刁鑽,明知縣試榜單早已公佈,李俊並未上榜。
唰!
被點名的李俊,臉色瞬間變得通紅。
不過,在眾人目光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說道:
“學生李俊,見過孫先生。”
“縣試,學生,學生運氣不佳。”
“分在了臭號旁,故而,未能儘心發揮。”
“最後落榜了。”
“哎呀!”
“分到臭號?”
“這可真是時運不濟啊!”
孫秀才故作同情地歎了口氣,勉勵道:
“高徒不必灰心。”
“考場之事,本就難料。”
“下次準備充分,定能一舉高中!”
“是。”
“謝先生贈言。”
李俊應道。
誰知。
下一刻。
孫秀才話鋒一轉,笑著對陳夫子道:
“陳兄,你看。”
“我這弟子墨白,明年也準備下場了。”
“他久在書院,缺乏曆練,今日難得碰上貴學堂的才俊。”
“不如……就讓墨白和李賢侄切磋一番,權當是考前練手,也讓墨白討教一二,如何?”
他嘴上說著討教,眼神裡的輕視,卻毫不掩飾。
分明是想藉此機會,狠狠打壓一下陳夫子的學堂,彰顯他崇正書院和自己弟子的能耐。
大廳裡。
附近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漸漸安靜下來。
“這……”
李俊臉色更加蒼白。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見狀。
陳夫子眉頭微蹙,開口說道:
“孫兄,今日文會,重在交流切磋。”
“何必非要分個高下?”
“孩子們學識尚淺,貿然比試,恐傷了和氣。”
孫秀才卻哈哈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道:
“陳兄此言差矣!”
“文會文會,以文會友。”
“不比試切磋,如何能見真章?”
“莫非……陳兄是擔心貴高足……嗯?”
他話未說儘,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已將其輕視與挑釁表露無遺。
身後的沈墨白更是年輕氣盛,當場介麵道:
“先生,學生久聞鄉下學堂亦有才俊。”
“今日既有機緣,正想請教一番,以證所學。”
“若連這點膽色都冇有,將來如何敢入科場?”
這話,已是近乎直接的嘲諷。
周圍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帶著好奇,審視,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陳夫子臉色漸沉。
知道今日若一味退讓,不僅自己顏麵掃地,連帶整個學堂都會被人看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的李俊,終是點了點頭道:
“也罷。”
“既然孫兄和沈高徒執意如此。”
“那便切磋一二,點到為止吧。”
“李俊,你便陪他試試手。”
李俊渾身一顫,隻得硬著頭皮上前,應道:
“是……夫子。”
就在這時。
本次文會的發起人之一,縣學的李教諭也走了過來。
瞭解情況後,便笑著打圓場,順勢擔任了‘斯文主’,當場出題道:
“既然二位賢契欲要切磋。”
“那便依文會常例。”
“第一場,便考八股製藝。”
“題目取自《論語·為政》,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限一炷香時間,破題,承題,起講需得完成。”
“是!”
兩人應道。
很快。
香被點燃。
沈墨白顯然有備而來。
略一思索便開始奮筆疾書,下筆流暢,臉上帶著自信從容。
反觀李俊,額頭冒汗。
握筆的手微微顫抖。
思索良久才遲遲落筆,寫得磕磕絆絆。
……
一炷香畢。
兩人停筆。
李教諭與幾位在場的先生一同評閱。
沈墨白的文章,破題精準,承轉自然,股對也算工整。
雖略顯匠氣,但,於他這個年紀已屬難得。
而李俊的文章,破題便有些偏頗。
後續更是氣脈不暢,詞不達意。
高下立判!
“第一場,沈墨白勝!”
李教諭宣佈結果,語氣平淡。
孫秀才臉上得意之色更濃,假意謙遜道:
“嗬嗬!”
“墨白還需磨礪,文章略顯急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