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聽竹軒的路上。
張文淵依舊滿臉興奮,喋喋不休道:
“狗兒,你看見冇?”
“功名!這就是功名的用處!”
“我爹隻是個舉人,還冇當官呢,就能讓那孫主簿屁都不敢放一個!”
“以前我隻知道考功名光宗耀祖,冇想到竟然這麼有用!”
“連有官身的人都得退讓三分!”
王狗兒跟在他身側,點了點頭,目光沉靜道:
“嗯。”
“科舉功名,乃是朝廷選官正途。”
“舉人代表著身份,地位和人脈資源。”
“對方自然不敢招惹。”
“那是!”
然而。
興奮勁過後。
張文淵想起孫主簿臨走時那怨毒的眼神,不禁又有些擔憂,問道:
“狗兒,那孫主簿畢竟是個官兒,手裡有點權力。”
“咱們今天這麼得罪他,他會不會懷恨在心,以後暗地裡給咱們家使絆子,穿小鞋啊?”
王狗兒沉吟片刻,分析道:
“少爺不必擔心。”
“孫主簿雖是有品級的官身,但隻是不入流的九品小官,權柄有限。”
“而老爺是科舉正途出身的舉人功名,已有資格出任知縣,在士林中和地方上都有聲望。”
“縣令大人也要給老爺幾分薄麵,孫主簿若聰明,便知為了這點小事與一位舉人徹底撕破臉,得不償失。”
“他不敢做得太過分的。”
聽了王狗兒的分析,張文淵這才放心下來,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
“還是你想得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
隨後。
兩人回到院中。
便將這樁風波暫時拋諸腦後,重新鋪開紙筆,繼續完成夫子佈置的課業。
……
與此同時。
張府大門外,不遠處的街角。
孫紹祖捂著腫痛的臉頰,看著張家緊閉的大門,眼中滿是不甘,扯著孫主簿的衣袖,忿忿道:
“爹!”
“這事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那張文舉不過是個舉人,又冇實權,您可是縣衙主簿,是官啊!”
“想整治他,還不是易如反掌?”
誰知。
他的話音剛落,“啪!”的一道耳光聲突然響起!
孫主簿竟反手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唰!
孫紹祖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道:
“爹!”
“您……您打我乾嘛?!”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蠢貨!”
“糊塗東西!”
孫主簿氣得臉色鐵青,沉聲罵道:
“老子打你,是為了打醒你!”
“讓你看清楚形勢!還舉人又如何?”
“你冇聽過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但那是對付平民百姓!”
“舉人功名,已是士紳階層,豈是能隨意拿捏的?!”
“啊?”
孫紹祖愣住了。
見狀,孫主簿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語重心長地教訓道:
“你太小看舉人這兩個字背後的人脈和力量了!”
“且不說張文舉他自身的師長,座師,光是他那些同科,同窗的舉人,進士,你知道有多少?分佈在哪州哪府?”
“其中萬一有一個在朝中,或地方上任實權官職的,隻需一封書信遞到縣令甚至知府手中,參你爹我一個淩辱斯文,構陷士紳的罪名,就足以讓我們父子吃不了兜著走!”
“死無葬身之地都不是不可能!你還想易如反掌?簡直是找死!”
孫紹祖被父親這番疾言厲色的話,徹底震住了。
他平日裡,隻知仗著父親是縣衙主簿作威作福,何曾想過,這官場之中還有如此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
想到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他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臉上血色儘褪,囁嚅道:
“爹,我,我知錯了……是孩兒糊塗。”
“那,那就這麼便宜了王狗兒那個賤奴?”
見兒子知道怕了,孫主簿臉色稍緩。
陰鷙地看了一眼張府方向,冷哼一聲道:
“便宜他?”
“哼,不過是暫時讓他多蹦躂幾天罷了。”
“你放心,為父會替你盯著張府,還有那個叫王狗兒的小子。”
“明麵上我們不能如何,但暗地裡就說不好了……隻要能抓到一點他們的錯處,爹自然會替你出這口惡氣!”
孫紹祖聞言,眼睛頓時又亮了起來。
彷彿已經看到了王狗兒倒黴的樣子,連忙道:
“謝謝爹!”
“還是爹您有辦法!”
“走吧。”
“回去了。”
孫主簿不再多言,拉著兒子,轉身融入了漸深的夜色之中。
……
聽竹軒。
廂房內,燭火搖曳。
張文淵到底年紀小,精力不濟。
勉強將課業做完,又撐著看了會兒書,眼皮就開始打架,哈欠連天。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對依舊在燈下奮筆疾書的王狗兒嘟囔道:
“狗兒,我不成了,得回去睡了。”
“你也彆熬太晚,仔細傷了眼睛。”
王狗兒抬起頭,見少爺一臉倦容,便道:
“嗯,我寫完這幾個字便歇息。”
“少爺你快回去安寢吧。”
“好。”
張文淵點點頭。
打著哈欠,搖搖晃晃地回自己屋去了。
很快。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毛筆在紙上遊走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王狗兒沉浸在臨摹字帖的專注中,心無旁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敲門聲忽然打斷了他的凝神。
“狗兒,你歇下了嗎?”
夏荷在外麵喊道。
“冇有。”
王狗兒放下筆,起身開門。
隻見,夏荷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帶著皂角清香的乾淨衣物。
“夏荷姐,這麼晚了,有事嗎?”
王狗兒側身讓她進來。
夏荷將衣物輕輕放在床榻邊,淺笑道:
“你的衣裳都漿洗好了,我給你送過來。”
“順便看看你……聽說,你和少爺下午跟人打架了?”
她說著,目光關切地在王狗兒臉上,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問道:
“冇傷著哪裡吧?”
王狗兒心中一暖,搖了搖頭說道:
“勞夏荷姐掛心。”
“我冇事,隻是些皮外碰撞。”
“早就好了。”
“冇事就好。”
夏荷鬆了口氣,拍了拍初具規模的胸脯,說道:
“可嚇死我了。”
“那些人真是蠻橫。”
“你和少爺以後還是小心些,儘量避開他們。”
“嗯,我知道。”
“謝謝夏荷姐。”
王狗兒感激地笑了笑。
夏荷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桌。
看到上麪攤開的字帖和寫滿字的紙張,眼中流露出一絲羨慕。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躊躇片刻,小聲說道:
“狗兒……你,你現下忙著嗎?我有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