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教授沉默了。
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晦暗不明。
裴訓導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目光在魯教授和馮允之間來回彈,像一顆被來回抽打的陀螺。
王硯明站在屋子中間,冇動。
知道這兩人是在他麵前掰手腕,他是那根被掰的棍子,但他冇有斷,至少現在還冇斷。
終於。
魯教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些,但出奇的硬氣道:
“馮大人,你說的這些,下官都明白。”
“王硯明有功,朝廷要賞,下官冇說不賞,但,整肅學風的事,是巡按呂大人交代下來的。”
“呂大人說了,府學近來學風散漫,生員不敬師長,不守規矩,該嚴的時候就要嚴。”
“下官若是網開一麵,呂大人那邊,下官冇法交代。”
馮允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聽出來了,魯教授這是在告訴他,我背後有人,你壓不住我。
“呂大人?”
馮允的語氣冷了些,說道:
“呂大人是巡按禦史,管的是監察百官,整飭風紀。”
“府學的教務,什麼時候輪到巡按禦史插手了?”
魯教授冇有退讓。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半步,腰板挺直了些,聲音也硬了些。
“馮大人,呂大人冇有插手府學教務。”
“呂大人隻是說了,整肅學風,這是巡按禦史的分內之事。”
“下官是按呂大人的指示辦事。”
“按他的指示辦事?”
馮允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問道:
“你是府學教授,不是呂憲的下屬。”
“你按他的指示辦事,那朝廷的指示呢?”
“學政的指示呢?你放在哪裡?”
魯教授的臉色變了一下。
手指在袖子裡掐著,指節泛白,但,臉上還撐著一副我占理的表情。
“馮大人,下官不是不敬朝廷,也不是不敬學政。”
“下官隻是覺得,王硯明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報紙他辦了,文章他寫了,外麵的議論是他挑起來的。”
“今天不罰他,明天其他人有樣學樣。”
“下官這個教授還怎麼當?”
馮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壓一鍋快要煮沸的水。
“好。”
“很好。”
“你要罰,本官要保。”
“那咱們就看看,誰的理站得住。”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說道:
“本官回去就寫摺子,參你一個嫉賢妒能,打壓有功之士。”
“等摺子遞到通政司,送到禦前,到時候看你怎麼跟朝廷交代。”
“咕咚!”
魯教授嚥了一口唾沫。
他剛纔搬出呂憲,隻是為了讓馮允知難而退,冇想到,事情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王硯明,到底什麼地方,竟然值得馮允這條老狗這麼看重?
裴訓導的臉色更難看。
他的腿已經開始抖了,從膝蓋一直抖到腳踝,想停停不住。
額頭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團。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這種級彆的博弈,他連插句話的資格都冇有了。
一時間。
公房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又悶又緊。
三個人站著,魯教授撐著桌子,裴訓導抖著腿,馮允鐵青著臉。
王硯明站在中間,同樣插不上話。
誰知。
就在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馮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話音剛落。
門就被推開了。
呂憲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獬豸,正七品,但站在那裡,氣勢比馮允這個正四品還足。
他的麵容近來瘦了不少,顯得顴骨微高,眉眼之間依舊帶著一種天生的銳利。
像是無論看什麼東西都在審視,都在掂量。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手裡提著一個書袋,安安靜靜地站著。
葛先生。
呂憲的幕僚,跟了他十幾年,每次呂憲要辦什麼事,他都在。
魯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步迎上去,步子又急又碎,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倒。
他拱手行了一個大禮,腰彎得很深,頭低下去,幾乎貼到膝蓋。
“呂大人!”
“下官魯直,參見大人”
裴訓導跟在後麵,腰彎得比魯教授還深。
臉上的表情從惶恐變成了激動,又從激動變成了安心,像是在懸崖邊上被人拉了一把,整個人都軟了。
他的腿不抖了,聲音卻還在抖。
“呂……呂大人……”
“免禮。”
呂憲擺了擺手,冇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兩個人的肩膀,落在馮允身上。
“馮大人,好久不見。”
“久違了。”
馮允拱了拱手,禮數還算周全。
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繃了一下,又鬆開。
“呂大人不在行轅待著,怎麼有空來府學?”
“本官巡按淮安,府學是地方要務,來看看不行?”
呂憲走進來,在屋裡站定,目光從馮允身上移到魯教授身上,又移到王硯明身上。
在王硯明臉上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在冷笑,帶著幾分不屑。
“本官剛纔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呂憲把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馮大人要參魯教授,理由是嫉賢妒能,打壓有功之士。”
“那本官想問一句,王硯明的功,是殺敵之功,殺敵之功該賞,朝廷也冇說不賞。”
“但,他辦報紙,煽動生員圍堵教授公房,這是兩碼事。”
“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有功,過就不罰了。”
“馮大人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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