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王硯明一行人跟甄管事分彆後,便回到窩棚裡。
張文淵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把裹著腦袋的布條扯下來看了一眼,又纏回去。
老孫給他包紮的手藝著實不怎麼樣,布條歪歪扭扭的,像個剛學剃頭的學徒練手。
他扯了兩下,越扯越歪,乾脆不弄了,往草堆上一靠,盯著王硯明。
“硯明,我不明白。”
王硯明在對麵坐下來,把弓靠在窩棚柱子上,箭壺解下來放在腳邊。
問道:
“什麼不明白?”
“剛纔甄管事說功勞的時候,你乾嘛往外推?”
“那三個韃子,是咱們先發現的吧?義莊是咱們去搜的吧?人也是咱們拿下的吧?”
“功勞憑什麼分給他們甄府?”
李俊也在旁邊坐下。
冇說話,但看了王硯明一眼。
陳文煥和範子美幾人也靠著窩棚另一邊的柱子,看了過來。
王硯明早就知道他們會有此問,想了想,說道:
“功勞太大了。”
張文淵愣住,疑惑道:
“功勞大還不好?!”
“不好。”
“大到咱們吃不下。”
王硯明搖頭,把箭壺裡的箭抽出來,一支一支檢查。
箭桿有冇有裂,箭羽有冇有散,箭頭有冇有鬆。
檢查完一支,插回去,再抽下一支。
“咱們是什麼身份?”
“幾個剛入學的生員,連增生都不是。”
“家裡什麼背景?你爹是舉人,李兄家裡是做生意的,範兄就是個老秀才。”
“我更不用說了,突然報上去說抓了三個韃子探子,截了地圖和印信,你覺得上麵信不信?”
“到時候,隻怕咱們幾個的名字連出現在奏摺上的機會都冇有,隨便給幾個賞錢就打發了。”
“咱們要把利益最大化,就必須得分功,得拉一個上麵的人,不敢搶功的人出來作伴。”
“利,利益最大化?!”
張文淵張了張嘴,第一次聽到這個新名詞。
陳文煥幾人也全都安靜下來,認真聽著王硯明解釋。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信了。”
“這功勞報上去,朝堂上冇有人發力,頂多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後當一件普通的案子處理了,一樣也是給點錢打發了,到時候朝廷的賞格發下來,一層一層往下分,分到咱們手裡能剩多少?”
“說不定連那二十兩銀子都拿不全,況且,咱們忙活了一晚上,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真的就為了那幾兩碎銀?”
王硯明看了眾人一眼問道。
眾人頓時沉默。
開玩笑,他們當然不是為了錢!
那可是韃子啊!
韃子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韃子!
他們提著腦袋跟王硯明走這一趟,還不是為了撈點功勞,先在朝堂上麵刷個臉,將來鄉試的時候,能順當一些?
不過。
這些話不能說出來而已。
見狀。
王硯明把最後一支箭插回去,箭壺放在腿邊,繼續說道:
“但咱們讓甄府把這事報上去,就不一樣。”
“甄府是甄王妃的孃家,甄王妃的父親是佈政司參議,還是甄府的家主。”
“這功勞到了甄府手裡,冇人敢搶,也冇人敢壓,隻會頂格獎勵,把小事化大。”
“到時候,他們拿大頭,咱們跟著喝口湯。”
“這湯也比咱們自己端著碗去接要強。”
張文淵撓了撓頭。
布條又被撓歪了,耷拉下來一截,搭在耳朵上,他也不管。
“這彎彎繞繞的也太複雜了吧……”
“官場就是如此。”
“而且,說實話,今天這事,光靠咱們幾個,真能拿得下來嗎?”
王硯明看著他問道。
張文淵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黑糊糊的一小條。
他想起那個韃子從棺材裡躥出來那一刀,想起齊眉棍被削斷的感覺,想起那拳砸在胸口上的悶響。
如果,最後不是甄管事及時帶著人趕來,他現在能不能坐在這兒說話都不一定。
“甄府出了人,出了力,還傷了兩個弟兄。”
“分功本來就是應該的。”
王硯明說完,把箭壺掛回腰間。
窩棚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文煥把棍子從膝蓋上拿開,放在地上。
他看了王硯明好一會兒,那種看不是隨便看看,是認真在看,像是在看一篇需要慢慢琢磨的文章。
“彩!”
“今日我算是見識到硯明你這案首的手段了!”
良久,陳文煥笑著說道。
王硯明聞言,不解的看向他。
“我比你大十六歲。”
“十六年前我中秀才的時候,你還冇出生。”
“今天的事,換了我來拿主意,絕對做不到你這個地步,而且功勞我肯定自己揣著,揣得死死的,誰都不給。”
“等到了衙門裡被人截了,被人分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吃不下。”
說著,陳文煥搖了搖頭。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硯明,你這腦子,真的智近乎妖了!”
張文淵“噗”地笑出來,道:
“你說誰妖怪呢?”
“硯明打小就聰明,我可是和他一起長大的。”
“誇他的。”
陳文煥靠在柱子上,仰頭看著窩棚頂的蘆葦蓆子,長長地吐了口氣。
“我算白活了三十年了。”
範子美在旁邊蹲著,一直冇說話。
聞言,笑著開口道:
“你白活什麼?”
“你三十歲纔想明白的事,人家十四歲就想明白了。”
“這有什麼好比的?”
陳文煥愣了一下,扭頭看他。
範子美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戳,撐著自己站起來,換了個姿勢又蹲下。
“老夫也白活。”
“在座的白活的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
張文淵笑得歪倒在草堆上,碰到胸口那塊淤青,又齜牙咧嘴地坐起來。
“範兄,你這話是安慰人還是損人呢?”
“都有。”
範子美把柴火棍擱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點笑。
“這世上比硯明強的人,老夫估摸著不多。”
“但比老夫強的,一抓一大把,比文煥強的,也一抓一大把。”
“咱們跟硯明比什麼?跟他比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跟自己比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