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片刻。
張文淵再也顧不得什麼神童形象,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苦著臉,哀求道:
“夫……夫子!”
“學生……學生還小,資質愚鈍,怕是承受不住這般教導!”
“要不,這留堂就算了吧?”
陳夫子聞言,臉色頓時嚴肅起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道:
“糊塗!”
“豈不聞幼學如漆?”
“正是因為你年紀尚小,心性未定,才更需要嚴加引導,打下堅實根基!”
“難道你想步那仲永後塵,白白浪費了上天賜予的稟賦,最終泯然眾人矣,讓為師與你父親失望嗎?”
看到夫子那失望中帶著嚴厲的眼神,張文淵頓時慫了。
他知道,若是再拒絕,恐怕就不止是留堂那麼簡單,父親的戒尺和更嚴厲的管束隻怕立刻就會接踵而至。
頓時,張文淵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小聲道:
“學生……學生知道了,謹遵夫子安排。”
“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夫子臉色這才緩和下來,示意他坐好。
……
補課正式開始。
陳夫子今日挑選了王維的《山居秋暝》和孟浩然的《過故人莊》進行精講。
他先讓張文淵將兩首詩誦讀一遍。
張文淵有氣無力的念道: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他念得毫無感情,心思早已飛到了窗外,琢磨著今天耽誤了這麼久,回去還能不能趕上廚房新做的那個點心。
夫子卻不管這些,待他唸完,便開始逐字逐句地剖析。
從空山新雨後的空字入手,講解王維詩中特有的禪意與空靈境界。
分析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如何通過動靜結合,光影交織描繪出如畫的夜景,以及其中蘊含的恬淡心境。
講到《過故人莊》時,他又重點點評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這一聯對仗的工整與畫麵的開闊感,以及全詩所體現的田園之樂和真摯友情。
夫子講得十分細緻,恨不得將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廊下的王狗兒聽得認真。
隻覺得眼前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以前自己讀書多是記憶和理解文意。
而此刻,才真正接觸到文學鑒賞和創作的堂奧。
他屏息凝神,將夫子講的知識點,牢牢刻在腦海裡,不斷默誦。
而教室內的正主張文淵,卻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他還勉強坐直聽著,但聽到那些禪意,境界之類的詞語時,隻覺得如同聽天書一般,腦子裡一團漿糊。
夫子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一會兒想想自己的新彈弓,一會兒惦記著冇吃完的桂花糕,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畫著圈圈,魂兒早已不知飛到了何處。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將兩首詩講解完畢,張文淵以為折磨終於結束,正要鬆口氣起身告辭,卻聽夫子又道:
“文淵,今日所講,需用心體會。”
“這樣,你將聽講之心得,寫一篇出來,明日交予老夫。”
“不需過長,但,要言之有物,寫出你自己的感悟。”
還要寫心得?!
張文淵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
“夫……夫子,能……能不寫嗎?”
“當然不可!”
夫子斷然拒絕,語氣冇有半分商量餘地,說道:
“學而不思則罔。”
“寫下心得,方能檢驗你是否真有所得,促使你深入思考。”
“此事關乎你學問進益,斷不能懈怠!”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張文淵如同被抽走了骨頭,垂頭喪氣地應了聲是,這才被夫子放行。
回小院的路上,張文淵再也憋不住,哭喪著臉對王狗兒抱怨道:
“王狗兒!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什麼神童,什麼誇獎,都是虛的!”
“這天天留堂,還要寫什麼勞什子心得,簡直是要了我的小命了!”
王狗兒看著少爺那生無可戀的樣子,心中既覺好笑,又有些同情,溫聲安慰道:
“少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夫子單獨教導,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能多學些東西,總是好的。”
“好什麼呀!”
張文淵幾乎要跳起來,說道:
“我剛纔根本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滿腦子都是點心!早知道會這樣,當初打死我也不交那首詩了!”
他懊悔不迭,隻覺得這筆買賣虧大了。
王狗兒聞言,想了想說道:
“少爺若是聽不進去,也無妨。”
“小人方纔在廊下,將夫子所講都仔細記下了。”
“若少爺不嫌棄,小人可將其中精華整理出來,再轉述給少爺,或許能省些力氣。”
張文淵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王狗兒的胳膊,說道:
“真的?”
“你都記住了?太好了!”
“王狗兒,還是你靠得住!”
他激動地搖晃著王狗兒,當即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
“以後,夫子給我開小灶,你就在外麵好好聽著,回來告訴我重點就行!”
“嗯。”
王狗兒應道。
這時。
張文淵想起那篇要命的心得,立刻順杆往上爬,笑嘻嘻地道:
“對了……那今天這個心得,也麻煩你一併幫我寫了吧?”
“你聽了課,肯定知道該怎麼寫!”
王狗兒看著少爺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
隻得再次點了點頭,應承下來道:
“是,少爺。”
“小人儘力。”
張文淵聞言,立刻眉開眼笑。
所有的煩惱彷彿瞬間煙消雲散,又恢複了那副冇心冇肺的快活模樣,開始憧憬著回去能吃到什麼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