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很快擺開。
因張舉人夫婦在,眾人起初還有些放不開。
但,在張文淵插科打諢,和張舉人偶爾溫和的詢問下,也逐漸自然起來。
菜肴雖然比不上酒樓精緻,卻勝在量大實惠,充滿家常風味。
配上鄰裡自釀的米酒和張家帶來的好酒,彆有一番熱鬨滋味。
席間,自然少不了向王硯明敬酒祝賀。
王硯明以茶代酒,一一謝過。
張舉人也勉勵了他幾句,叮囑他府試為重。
周氏則細心地問了趙氏,家中可有什麼難處,需不需要幫襯,讓趙氏感激不已。
這場家宴,一直持續到申時左右,才賓主儘歡,逐漸散去。
張舉人夫婦先起身告辭。
臨走前,周氏又私下給了趙氏一個裝著幾兩碎銀的紅封,說是給王小丫添件新衣。
張家其餘人也隨同離開,張文淵被劉老仆押回府溫書,走時還依依不捨。
最後離開的是於老丈等近鄰,幫著收拾完碗筷桌椅,才說笑著離去。
喧鬨了一整日的小院,終於重歸寧靜。
關上院門。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一家四口回到堂屋。
王小丫玩累了,早早被趙氏哄去睡了。
王硯明看著父母臉上尚未褪去的紅暈和笑意,心中溫暖,卻也知是時候了。
當即起身,走到父母麵前,撩起衣袍,鄭重地跪了下來。
王二牛和趙氏嚇了一跳。
“狗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趙氏連忙要扶。
王硯明卻不起身,抬頭看著父母,說道:
“爹,娘,孩兒有一件大事。”
“需稟明二老,並請二老定奪。”
見他如此鄭重。
王二牛也斂了笑容。
和趙氏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你說。”
王硯明從懷中取出昨夜寫好的那份《斷親書》,雙手呈上道:
“孩兒欲與杏花村祖父、伯父、叔父一脈,徹底斷絕親緣關係。”
”這是我昨夜寫好的斷親書,請爹孃過目。”
“斷親?!”
王二牛和趙氏同時驚撥出聲,臉色瞬間煞白。
趙氏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接不住那幾張輕飄飄的紙。
王二牛則是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你,你說什麼?”
“斷親?狗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是你的祖父,伯叔!是血脈至親!這是大逆不道啊!”
他並非不願和老宅斷親,隻是擔心此事傳出去,影響兒子的名聲。
王硯明早有準備,沉聲道:
“爹,娘,孩兒知道此事駭人聽聞。”
“但,請二老細想,自爹病重以來,祖父,伯叔他們,可曾將我們視為血脈至親?”
“他們將我賣入張府為奴時,可曾念及骨肉之情?他們強占我家田產,欲賣丫丫時,可曾有過絲毫憐憫?”
“年初爹病危,他們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欲吞併我家最後一點生路!這等親人,與豺狼何異?”
“繼續掛著親緣的名分,隻會讓他們日後像水蛭一樣吸附上來!”
“永無寧日!”
他的話,字字如錘。
敲在王二牛和趙氏心上,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
趙氏已經淚流滿麵,王二牛也是嘴唇哆嗦,說不出反駁的話。
“可是,可是斷親……真的不易啊。”
“那是要觸犯律法的!”
王二牛艱難地說道:
“我告訴過你,按我朝律例!”
“子女狀告父母,祖父母,或擅自斷親,不問緣由,是要先杖一百的!”
“這一百杖下去,還有命在嗎?”
王硯明心中酸楚,目光依舊堅定道:
“律法如此,孩兒知曉!”
“這一百杖,孩兒願替父親承受!”
“父親並未主動狀告,乃是孩兒一意孤行!”
“所有罪責,孩兒一人擔當!”
“不行!”
趙氏撲過來,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哭道:
“娘怎麼能看著你去受那一百杖!那會要了你的命的!”
“狗兒,咱們,咱們就當他們不存在,不來往就是了,何必要走到這一步?”
王二牛聞言,也抹著淚勸道:
“是啊。”
“狗兒,咱惹不起,躲得起。”
“爹知道你恨,我也恨,但人情大不過律法。”
“如今咱們搬出來了,日子也好過了,他們總不至於再找上門來吧?”
王硯明搖搖頭,開口說道:
“爹,娘,你們太善良了。”
“如今我中了案首,名聲在外。”
“你們覺得,以大伯三叔他們的品性,會放過這個攀附吸血的機會嗎?”
“要不了多久,他們肯定會以家族榮耀,教導有功的名義貼上來,索要好處。”
“或者利用這層關係在外為非作歹,敗壞我的名聲。”
“屆時,我們纔是真的甩不脫,洗不清!”
說著,他頓了頓,看著父母悲痛欲絕的臉,放緩了語氣,再次道:
“長痛不如短痛。”
“唯有徹底斬斷這層關係,公示於眾。”
“讓他們再無藉口糾纏,我們才能真正安生。”
“這一百杖,是代價,但,也是斷絕後患的必須。”
“孩兒年輕,身體尚可,小心調養,未必不能熬過去。”
“總好過,日後被他們拖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
堂屋內,一片寂靜。
隻有趙氏低低的啜泣聲。
王二牛佝僂著背,彷彿瞬間老了許多。
他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那些親人的嘴臉,他比誰都清楚。
可是……讓兒子去承受那一百杖,他心如刀割。
良久。
王二牛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說道:
“狗兒,你說得對。”
“是爹冇用,護不住你們,才讓你從小受了那麼多委屈。”
“如今,還要你來擔這天大的乾係……”
他深吸一口氣,道:
“這一百杖,爹不能讓你扛。”
“爹是當家人,這斷親,爹也有份。”
“要打,就讓爹來扛!”
“爹!”
王硯明心頭大震。
冇想到,父親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爹!”
趙氏也驚叫。
王二牛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道:
“就這麼定了。”
“咱們父子,有難同當。”
“隻是你娘和丫丫,以後就交給你了……”
王硯明急道:
“不可!”
“爹,您身體剛好,怎能再受杖刑?”
“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承擔!您放心,我已有計較,未必真會受全那一百杖。”
但,王二牛卻異常堅持,搖頭說道:
“你不讓爹擔,爹心裡更過不去。”
“要麼讓爹來扛,要麼,這事就算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兒子如此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