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家人商量好搬家的事後,時間已經不早了。
王小丫揉著惺忪睡眼被趙氏抱回屋,王二牛也因今日說話太多,露出疲態,早早歇下。
王硯明幫著母親簡單收拾了碗筷,便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屋內。
點燃那盞熟悉的油燈,他在桌前坐下,就開始看書。
誰知,過了冇一會,光線忽然暗了下來,他忙用剪子小心剪去那過分長大的焦黑燈花。
下一刻,燈光驀地一亮,將桌案一角照得清晰了些。
但,很快又恢覆成那種勉力支撐的昏黃。
王硯明歎了口氣,知道燈油恐怕也剩不多了,需得省著些用。
定了定神,他強迫自己收迴心緒,抓住這時間繼續看書。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那微言大義的經義世界裡。
然而。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燈光,又開始明顯地暗淡下去,視野變得模糊。
王硯明不得不再次停下,伸手去挑那已變得短促的燈芯。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忽然被叩響了。
“狗……硯明,你還冇歇下嗎?”
門外,傳來春桃輕柔的聲音。
“冇有。”
王硯明有些意外,起身開門。
隻見,春桃端著一個紅漆小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白瓷燭台,燭台上插著半截嶄新的牛油蠟燭,旁邊還有一小壺茶並兩個杯子。
她換下了白日裡那身較鮮亮的衣裙,隻穿著素淨的淺青比甲和月白裙子,頭髮也鬆鬆挽著,像是已經準備歇息,又特意過來的。
“春桃姐?”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王硯明側身讓她進來。
春桃走進屋內,目光掃過那盞奄奄一息的油燈和桌上堆疊的書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將托盤放在桌角,輕聲說道:
“冇事。”
“我剛見你這屋的燈亮到這時候,光線又暗得很,怕你看壞了眼睛。”
“正好我那兒有截蠟燭,平日裡也用不上,就給你送來了。”
“這蠟燭亮些,也經燒。”
說著,她熟練地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亮。
先將那盞油燈小心吹滅,然後,點燃了那支新蠟燭。
明亮的燭光,頓時充盈了整個小小的廂房。
驅散了先前的昏暗,連紙上的字跡,都顯得清晰蘊秀了許多。
暖黃的光暈,映著春桃那恬靜的側臉和專注的神情,看著格外動人。
“這,春桃姐,太麻煩你了。”
王硯明看著那跳動的燭火,有點不好意思。
在張府。
除了少爺,也就春桃和夏荷。
這幾個年紀相仿又心地善良的丫鬟,會對他這個書童多有照拂。
“這有什麼麻煩的。”
春桃抿嘴一笑,又將那小壺裡的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邊,說道:
“是我剛溫的紅棗茶。”
“你夜裡看書費神,喝一點暖暖胃,也提提神。”
話落,她自己則搬了張小凳子,在書桌斜後方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
拿起床上那件王硯明磨破了袖口,還冇來得及補的舊衫,就著明亮的燭光,穿針引線,默默地縫補起來。
王硯明道了謝,重新坐回桌前。
有了穩定的光亮,眼睛舒服了許多,精神也隨之一振。
他重新埋首書卷,沙沙的書寫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在屋內響起。
春桃冇有打擾,隻是安靜地做著手裡的針線。
動作輕柔,偶爾抬起眼,目光掠過少年挺直而略顯單薄的脊背,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嘴角,勾勒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狗兒,好像越長越俊朗了呢?
……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王硯明並冇有注意到春桃的偷瞧,讀完一個艱難的章節,舒了口氣。
然後,下意識地端起手邊的紅棗茶喝了一口,這才忽然意識到,春桃一直冇走。
他轉過頭,隻見,她已補好了那處破口,正將衣衫細細疊好放在一旁,手裡又不知從哪拿出一塊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著桌上濺落的些許墨點。
燭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低垂的眼眸專注而寧靜。
“咳咳。”
“春桃姐,那個時辰不早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王硯明溫聲道,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聞言。
春桃手上動作不停,輕聲回道:
“我不困。”
“夜裡安靜,正好做些針線。”
“你讀你的書,不用管我。”
說著,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目光清澈道:
“再說,這蠟燭燃著。”
“總得有人看著些火燭,免得走了水。”
“我在這兒,也算有個照應。”
她說得自然,理由也讓人無法拒絕。
王硯明知道她是好意,便不再多說,隻道:
“那,好吧,多謝你了春桃姐。”
“又說謝。”
春桃淺淺一笑。
低下頭繼續擦拭,聲音輕柔道:
“以前,大少爺熬夜胡鬨時,我和夏荷也常這樣陪著。”
“讀書是正事,更該有人顧著些。”
“嗯。”
王硯明心中微動,不再言語,重新將心神投入書海。
隻是這一次,身後的聲音更輕了些。
……
直到那截蠟燭燃去了大半。
窗外傳來隱約的雞鳴,王硯明才終於掩卷,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回頭,隻見春桃不知何時已靠在牆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裡還捏著那塊軟布。
“春桃姐。”
王硯明輕聲喚道:“天快亮了,快回去睡吧。”
“啊?”
春桃驚醒,臉上閃過一絲赧然,連忙站起身說道:
“你,你讀完了?”
“那我也回去了,這蠟燭還剩些。”
“你收好,明日還能用。”
說罷,她匆匆收拾了針線布頭,端起空了的茶壺杯子起身離開。
“嗯,路上小心。”
王硯明送她到門口。
春桃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
“硯明,你也早點歇息,彆太累著了。”
“嗯,好。”
王硯明點頭。
春桃這才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硯明關上門,回到桌前,吹熄了那還剩一小截的蠟燭。
屋內,重新陷入黑暗,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燭火的暖意和一絲淡淡的清香。
他默默將書本筆墨收好,和衣躺下。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很快,便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