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青銅鎧甲,青銅麵具,青銅長矛。麵具後麵的眼睛盯著餘暉,一動不動。餘暉走到門口,一個士兵伸手攔住他。
“進城的,登記。”
餘暉停下來。士兵指了指旁邊一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灰布衣服,手裏拿著毛筆,麵前攤著一本冊子。那人抬起頭,看了餘暉一眼。
“名字。”
“餘暉。”
“從哪兒來?”
“東海。”
那人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頭也沒抬。
“進去吧。別鬧事。”
餘暉走進城。城裏的路是石頭鋪的,很寬,兩邊是房子,木頭和石頭蓋的,有的兩層,有的三層。街上有人,不多,有的穿著古代衣服,有的穿著現代衣服,混在一起,誰也不看誰。街兩邊有鋪子,賣什麼的都有,和外麵那個集市差不多,但更整齊,更安靜。
餘暉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前麵是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間立著一根柱子,青銅的,很高,上麵刻著花紋。柱頂站著一隻鳥,青銅的,三隻腳,張著嘴。
“金烏。”餘沐晴說。
餘暉看著那隻青銅鳥,沒說話。小金騎在餘沐晴肩上,也看著那隻鳥,眼睛亮了一下。星塵從餘沐晴懷裏探出頭,看了那隻鳥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街的盡頭,前麵出現一座很大的院子。院牆很高,灰色的,門是木頭的,很大,上麵刻著太陽和鳥。門口站著兩個士兵,比城門口的那些更高大,鎧甲也更亮。
餘暉站在門口,往裏看。一個士兵攔住他。
“王宮。外人不能進。”
餘暉點頭,轉身走了。
他們在城裏走了一整天。看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人,看了很多房子。天快黑的時候,找到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晚上,餘暉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城裏亮了燈,不多,零零星星的。遠處有光,很亮,是王宮的方向。
餘沐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你覺不覺得這裏很奇怪?”
“哪裏奇怪?”
“這些人。古代的和現代的,住在一起,好像很正常。誰也不覺得誰奇怪。”
餘暉沒說話。
“還有那個王。他長什麼樣?為什麼一直戴著麵具?”
“不知道。”
餘沐晴沒再問。她抱著星塵,坐在床上。小金從她肩上跳下來,鑽進窩裏。二狗子趴在地上,尾巴搖著。
餘暉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了客棧,往城中心走。城中心有一座很大的廣場,廣場中間有一個檯子,石頭砌的,很高。台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青銅鎧甲,戴著麵具,和城門口那些士兵一樣,但鎧甲上有金邊,麵具上也有金邊。
台下站了很多人,有的古代衣服,有的現代衣服,都在抬頭看。
餘暉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麵。台上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大,整個廣場都能聽到。
“王上有令,明日舉行祭天大典。四方來客,皆可觀禮。”
台下的人開始議論。
“祭天大典?祭什麼?”
“祭太陽。”
“太陽有什麼好祭的?”
“不知道。古國嘛,總有些古禮。”
餘暉聽著,沒說話。他轉身,走出人群。餘沐晴跟在後麵。
“哥,明天去看嗎?”
“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城裏就熱鬧了。街上全是人,往城中心走。餘暉跟著人群,走到廣場。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檯子下麵擠得水泄不通。
餘暉站在人群後麵,抬頭看。檯子上擺著供桌,桌上放著豬頭、羊頭、牛頭,還有幾筐果子,幾壇酒。供桌後麵站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頭上戴著金色的冠,臉上戴著金色的麵具。麵具很大,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
那應該就是王。
台下安靜了。王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太陽在上,金烏在上。蜀國子孫,跪——”
台下的人齊刷刷跪下。古代衣服的跪,現代衣服的也跪。餘暉沒跪。他站在人群後麵,看著台上。王轉過身,麵朝東方。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在廣場上,照在台上,照在王的麵具上。麵具是金的,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王開始念祭文。餘暉聽不懂。但他聽出了幾個字“金烏”,“扶桑”,“太陽”。
他想起那個道人在地上寫的字。“岷山之南,有鳥焉,三足,日中有踆烏。”“江水之北,有木焉,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銅鑄之都,神樹通天。金烏棲其上,其血灑其間。”
他看著台上的王,看著王身後的那座城,看著城後麵的山。
祭典持續了一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王唸完最後一句,轉過身,麵朝台下。
“禮成。”
台下的人站起來。人群開始散開。餘暉站在原地,看著台上。王轉身,走進檯子後麵的一座房子裏。門關上了。
餘暉轉身,走出廣場。餘沐晴跟在後麵。
“哥,你看到那個王的臉了嗎?”
“沒有。戴著麵具。”
“你說,他為什麼一直戴著麵具?”
“不知道。”
他們走回客棧。餘暉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雲還是那些雲。
“哥,你想進王宮?”
“嗯。”
“怎麼進?”
“晚上。”
晚上,天黑了。城裏很安靜,街上沒人。餘暉從客棧出來,一個人往王宮走。餘沐晴要跟來,他沒讓。二狗子要跟來,他也沒讓。小金要跟來,他也沒讓。他一個人走到王宮門口。門口站著兩個士兵,青銅鎧甲,青銅麵具,青銅長矛。
餘暉走過去。士兵攔住他。
“王宮重地,外人不能進。”
餘暉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團白金色的火。
兩個士兵看著那團火,沒動。
“我要見王。”
士兵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走出來,看了餘暉一眼。
“王上請。”
餘暉收了火,走進去。王宮不大,院子很深,一進一進,每一進都有士兵把守。走到最後一進,前麵是一間很大的房子,門開著,裏麵亮著燈。
餘暉走進去。房子裏很空,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戴著金色的麵具。王看著他,餘暉也看著王。
“你從東邊來?”王問。
“嗯。”
“來幹什麼?”
“路過。”
王沉默了一會兒。
“你身上有太陽的氣息。”
“你見過金烏?”
“見過。”
“在哪兒?”
“在東海。我的狗身上有金烏的血。”
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餘暉。
“金烏的後裔......已經很久沒見過金烏的後裔了。”
餘暉看著他的背影。
“你們是從小世界裏出來的?”
王轉過身。
“嗯。蜀國世代居住在空間夾層中,與世隔絕。天地大變,規則鬆動,我們纔出來。”
“外麵還有別的古國嗎?”
“有。很多。有的出來了,有的沒出來。有的出來了又回去了。外麵太亂,不如小世界裏安穩。”
餘暉沒說話。王看著他。
“你來這裏,不隻是路過吧?”
“我在找一個地方。岷山之南,江水之北,銅鑄之都,神樹通天。”
王沉默了很久。
“你要找的地方,在岷山深處。從這裏往西,走三天,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樹。樹是銅鑄的,很高,通到天上。金烏曾經棲在上麵。”
“現在呢?”
“現在沒了。金烏沒了,樹還在。但倒了。”
“樹倒了?”
“倒了很久了。金烏死的時候,樹就倒了。”
王走到桌子前麵,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銅片,巴掌大,上麵刻著字。
“這是地圖。你拿著。”
餘暉拿起銅片。上麵刻著山,刻著河,刻著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一棵樹。
“謝謝。”
王擺擺手。
“去吧。找到了,替我看看那棵樹。看看它還在不在。”
餘暉把銅片收起來,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為什麼一直戴著麵具?”
王沒回答。餘暉沒再問,走了。
出了王宮,天快亮了。餘暉走回客棧。餘沐晴坐在床上,沒睡。看到他,站起來。
“見到了?”
“見到了。”
“他長什麼樣?”
“戴著麵具。沒看到臉。”
餘沐晴沒再問。
天亮後,他們出了城,往西走。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走了三天,前麵出現一座山。山很高,山頂在雲裡。山腳下有一條河,河很寬,水很渾。
餘暉站在河邊,看著那座山。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