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天還沒亮,餘暉就站在了城門口。
流刃若火掛在腰間。二狗子趴在他腳邊,尾巴搖著,嘴裏叼著一袋肉乾。小金騎在他肩上,棍子橫著,另一頭掛著星塵。星塵被棍子挑著,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居然沒醒。
餘沐晴站在他旁邊,懷裏抱著星塵的窩,一個用舊衣服縫的小袋子,星塵平時就睡在裏麵。星塵這會兒沒睡裏麵,掛在棍子上。
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城門裏麵,沒出來。
“早點回來。”
餘暉點頭。
清虛道長站在老爺子旁邊,手裏掐著訣。
“西邊有妖氣,南邊有瘴氣,北邊有......”
餘暉看著他。
“北邊有什麼?”
清虛道長想了想。
“北邊有狌狌。它去了,就不用擔心了。”
狌狌扛著棍子蹲在城門口,咧著嘴笑。
“北邊是我的地盤,誰敢鬧事?”
赤離站在城門外,雙手叉腰,紅髮被風吹得亂飄。
“走不走?再不走天都亮了。”
敖青站在他旁邊,麵無表情。
“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我等了三天了!三天!你知道我這三天是怎麼過的嗎?”
“你在山海居吃了三天。”
赤離噎住了。
黑焰從城門裏擠出來,後麵跟著鐵柱、石頭、黑子、大壯。大毛二毛縮在城門裏麵,沒出來。黑焰回頭看它們。
“真不去?”
大毛搖頭。
“不去。怕。”
黑焰沒說什麼,轉回頭。餘暉看了大毛二毛一眼,沒說話。他轉身,往西走。
一群人出了城,往西走。天還沒亮,路是黑的。走著走著,天慢慢亮了。路兩邊是田,田裏種著東西,綠油油的。遠處有山,灰濛濛的。
走了大概數個小時,前麵出現一個村子。房子是土坯的,有的塌了,有的還立著。村口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三個字——“三家村”。
赤離走上去看了看。
“三家村?就一家吧?”
餘暉沒理他,走進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門都關著。街上沒人,隻有風吹著落葉,沙沙響。走到村中間,有一口井。井邊坐著一個人,穿著灰衣服,低著頭,不動。
餘暉走過去,站在那個人麵前。那個人抬起頭,是個老頭,臉上全是皺紋,眼睛是灰的,和陰間那些鬼一樣。他看著餘暉,看了很久。
“你是活的?”他問。
餘暉點頭。
老頭看著他,又看了看後麵那些人。
“這麼多活的?”他低下頭,繼續看著井裏。
“好久沒見過活人了。好久好久了。”
餘暉蹲下來,看著他。
“這村子的人呢?”
“走了。都走了。有的往東走,有的往西走,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往哪兒走的都有。就是沒人留下。”
“你怎麼沒走?”
“我走不了。”
餘暉沒說話。老頭看著他。
“你們從哪兒來?”
“東邊。東海新城。”
“沒聽說過。”
“新建立的。”
老頭點點頭。
“新建立的好。新建立的有希望。”
他低下頭,繼續看著井裏。
餘暉站起來,往村後走。村後麵是一片墳地,墳頭長滿了草,有的塌了,有的裂了。墳地邊上有一棵樹,樹很大,葉子是黃的。樹下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衣服,頭髮很長,低著頭。
餘暉走過去。那個人抬起頭,是個女人,很年輕,臉很白。她看著餘暉,笑了。
“你也是來上墳的?”
餘暉搖頭。
“那你來幹什麼?”
“路過。”
女人點點頭。
“路過好。路過不用停。停了就走不了了。”
餘暉看著她。
“你在等誰?”
女人低頭看著麵前的墳。墳很小,沒有碑,隻有一個土包。
“等我兒子。他死了,埋在這兒。我來看他。看了一年又一年。”
餘暉沒說話。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你也有放不下的人?”
餘暉想了想。
“有。”
“那就別放下。放下了,就什麼都沒了。”
餘暉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出村子,赤離問他。
“那兩個人,是鬼?”
“嗯。”
“怎麼不像?陰間的鬼不是這樣的。”
“陰間的鬼知道自己死了。它們不知道自己死了。以為自己還活著。”
赤離沒說話。
他們繼續往西走。前麵出現一條河。河不寬,水很清,能看到河底。河上有一座橋,木頭做的,很舊,走上去吱呀吱呀響。
餘暉走上橋。走到橋中間,他停下來。橋下有一個小孩,站在水裏,水沒到腰。小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棉襖。她抬起頭,看著餘暉。
“你看到我媽了嗎?”
餘暉蹲下來,看著她。
“你媽在哪兒?”
小孩指了指上遊。
“在那邊。她來找我了。找了好久。我在這兒等她。”
餘暉看著她。
“你叫什麼?”
小孩想了想。“忘了。忘了叫什麼了。隻記得我媽叫我妮兒。”
餘暉沒說話。小孩看著他。
“你看到我媽了嗎?”
餘暉搖頭。
小孩低下頭,看著水。
“她怎麼還不來?我等了好久。”
餘暉站起來,走過橋。走了幾步,回頭看。小孩還站在水裏,低著頭。水很清,能看到她的腳。腳很白,踩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餘暉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前麵出現一座山。山不高,路很陡。他們爬上去,山頂上有一座廟。廟不大,門開著,裏麵黑漆漆的。餘暉走進去。廟裏供著一尊菩薩,菩薩的臉被煙燻黑了,看不清表情。供桌上放著幾塊石頭,幾根樹枝,幾片樹葉。
餘暉站在菩薩麵前,沒說話。狌狌扛著棍子走進來,看著那尊菩薩。
“這菩薩,沒人拜了。”
“你怎麼知道?”
“供桌上放的是石頭樹枝。有人拜的時候,放的是果子,是香。沒人拜了,就放石頭樹枝。意思是我還記著,但沒什麼能給你了。”
餘暉沒說話。他站在菩薩麵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廟。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是紅的。他們站在山頂上,看著遠處。遠處有山,有河,有看不清的東西。
餘暉看著遠處。
“今晚住這兒。”
赤離問:“住哪兒?廟裏?”
“廟裏。”
赤離走進去,看了看。
“就一尊菩薩,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那就站著。”
赤離沒說話。
晚上,他們站在廟裏。餘暉站在菩薩麵前,餘沐晴站在他旁邊。小金蹲在她肩上,棍子橫著。星塵飄在半空飛來飛去。二狗子趴在地上,尾巴搖著。敖青站在門口,看著外麵。赤離蹲在牆角,嘴裏嘟囔著什麼。狌狌扛著棍子站在供桌旁邊,看著那尊菩薩。黑焰它們擠在門口,一隻一隻,排成一排。
外麵天黑了。沒有月亮,星星很多。
餘暉看著那尊菩薩。菩薩的臉被煙燻黑了,看不清表情。但他覺得菩薩在看他。他站了很久。
“哥。”餘沐晴叫他。
“嗯。”
“你信菩薩嗎?”
“不信。”
“那你站在那兒幹什麼?”
“站一會兒。”
餘沐晴沒再問。
夜裏,風很大,吹得廟門哐哐響。餘暉沒睡。他站在菩薩麵前,站了一夜。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進廟裏,照在菩薩臉上。菩薩的臉還是黑的,看不清表情。但光照在上麵,好像亮了一點。
餘暉轉身,走出廟。
“走吧。”
他們下了山,繼續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