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比遠處看著更熱鬧。
正趕上望日前的集市,街兩邊擺滿了攤子。吆喝聲蓋過了江風。街角一口大鍋翻著乳白色的魚骨湯,圍了一圈蹲著喝湯的漢子。巷口兩個小孩追一條土狗,狗嘴裡叼著一截鹹魚,拐彎時撞翻了竹編攤子,攤主罵罵咧咧撿筐,小孩笑得滿地滾。
楊檢在地底走了快兩天,滿眼是磷火和黑水。現在站在這條吵吵嚷嚷的街上,被太陽曬著,被人群擠著,被魚湯的香味勾著——像溺水的人換了第一口氣。
錢汐跟在他身後,腦袋左轉右轉,像一隻頭一回進城的貓。她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擠在一起,第一次聞到地上煙火的味道。但她沒有像在水牢裡那樣連珠炮地問,隻是安安靜靜地看,偶爾嘴唇動一下,像在把看到的東西一樣一樣記住。
楊檢走在人群裡,眼睛沒閑著。
賣魚的大嬸吆喝時左手一直沒離開衣領。菜攤旁一個婦人的孩子伸手去夠她脖子上的什麼東西,被一巴掌開啟了。藥鋪的門檻快踩平了,排著七八個人,買的全是黃柏、苦參。
他的小腿又在癢。比早上更癢了。走在人群裡,那種從皮肉底下往外拱的感覺變得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在呼應——呼應藥鋪裡那些遮著領子的病人,呼應他看不見的、藏在所有人衣服底下的鱗片。
他沒有伸手去撓。
他走到藥鋪門口停下來。門旁貼著一張告示,墨跡很新。
上麵畫了一個簡筆的道士——青袍,持刀,眉心有豎紋。畫工粗糙,但那道豎紋畫得比他本人還深。
告示下方寫著:
\"金華府真君顯聖,斬萬年魔山,救一城百姓。今潮音渡亦遭災厄,百姓自發籌銀,擬於鎮東土地廟旁興建真君祠,祈真君護佑。願捐資者至趙記米鋪登名。\"
楊檢站在自己的畫像前麵。
畫上的真君威風凜凜,持刀斬魔。畫前麵站著的楊檢穿著偷來的短褐,光著腳,脖子上長著鱗,兜裡沒有一文錢,小腿正在發癢。
他扯了扯衣領,走了。
……………………
鎮子東頭,靠近江堤。
楊檢注意到一個人,是因為周圍人的反應。
街角兩個剝花生的老漢,其中一個朝那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另一個搖頭,嘴角撇了一下。對麵雜貨鋪的老闆娘倚在門框上看著那人,拿抹布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說不上是同情還是不屑。
一個漁民從那人身邊走過,刻意繞了一步遠,低頭快走。像是繞一個不太吉利的東西。
所有人都認識他。但沒有人願意跟他說話。
楊檢打量了一下被所有人繞著走的那個人。
一身半舊的青灰長衫,料子不差但皺巴巴的,至少穿了半個月沒換過。頭髮束得整齊,腰間佩玉,玉色不錯,和那身皺衫格格不入。左腳的千層底布鞋磨穿了,大腳趾從洞裡露出來。但鞋麵是乾淨的——每天都在洗。
年紀不大,三十齣頭的樣子。眉目清朗,讀書人的底子,但麵相上有一層掩不住的疲色,是長期睡不夠、吃不好磨出來的那種灰敗。
一個窮講究的讀書人。在一群漁民裡麵,像一隻誤入雞窩的鶴——瘦,乾淨,格格不入。
他蹲在一戶漁民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捲紙,正跟門口的漁婦說什麼。漁婦抱著胳膊往門框後麵縮。
那人沒有強求。說了幾句,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遞過去。漁婦猶豫了一下,接了。
他在紙捲上記了幾筆,站起來,去了下一家。
下一家沒開門。他隔著門縫說了幾句,裡麵沒人應。他等了一會兒,彎下腰把藥包擱在門檻上,直起身,去了再下一家。
被罵了。
門裡探出半個腦袋,一個老漢的聲音又粗又橫:\"又是你?說了不要你管!你算哪門子的人物?龍宮的人你管得了?滾!\"
門摔上了。
那人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息。然後對著那扇關死的門拱了拱手,把藥包輕輕擱在門檻上。
轉身,下一家。
錢汐的腳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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