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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5日,下午三點整,洛杉磯唐人街,“辣府”火鍋店。
這家店不大,裝修卻很講究。紅燈籠、木屏風、牆上掛著幾幅川劇臉譜,空氣裡飄著牛油和花椒的香氣,濃鬱得讓人一進門就開始分泌口水。
秦銘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納什。那個加拿大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棒球帽壓得很低,但還是被幾個食客認了出來,正拿著手機偷偷拍照。納什也不在意,隻是禮貌地笑了笑,然後繼續盯著麵前那口銅鍋。
鍋裡是紅彤彤的湯底,辣椒和花椒在沸騰的油麪上翻滾,像一座小小的火山。
納什的臉色已經有點發白了。
“你來了。”納什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但眼神裡有一絲——恐懼?“這就是火鍋?”
秦銘坐下來,點點頭。
“對。四川火鍋。最正宗的那種。”
納什指著鍋裡那些漂浮的紅色辣椒。
“那些……都是辣椒?”
秦銘笑了。
“對。朝天椒,魔鬼椒,還有我們四川特有的小米辣。”
納什嚥了口唾沫。
“你說會辣哭,不是開玩笑的?”
秦銘搖頭。
“不是。”
納什沉默了一秒,然後從椅子旁邊拎起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裡是整整六瓶牛奶——三瓶全脂,三瓶脫脂。
“夠嗎?”納什問。
秦銘看著那六瓶牛奶,笑了。
“夠了。但你可能需要更多。”
納什的臉色更白了。
服務員走過來,是一個二十出頭的中國女孩,看見秦銘眼睛一亮。
“秦銘!天哪,真的是你!我看了昨天的比賽,你最後那兩個搶斷太帥了!”
秦銘笑著點點頭。
“謝謝。”
女孩又看向納什,愣了一下。
“這位是……史蒂夫·納什?”
納什微笑著點頭。
“你好。”
女孩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天哪!兩屆mvp!你也是我的偶像!雖然我是湖人球迷,但你打球真的太帥了!”
納什笑了。
“謝謝。雖然你是湖人球迷,但我也很感激。”
女孩看了看秦銘,又看了看納什,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們……一起吃飯?”
秦銘點頭。
“對。他輸了球,我請他吃飯。”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們……是朋友?”
秦銘和納什對視了一眼。
納什先開口了。
“是對手。”他說。
秦銘也開口了。
“也是朋友。”
女孩看著他們兩個,眼睛裡閃著光。
“太酷了。”
她拿出選單,遞給秦銘。
“今天這頓我請!不,我們老闆請!他也是湖人球迷!”
秦銘笑著搖頭。
“不用不用,我請。”
女孩堅持。
“不行不行,你來了就是我們的榮幸!”
秦銘和女孩推了幾個來回,最後秦銘隻好妥協。
“那好吧。謝謝你。也謝謝老闆。”
女孩開心地走了。
納什看著這一幕,搖搖頭。
“你在洛杉磯,真的是明星。”
秦銘笑了。
“你也是明星。在菲尼克斯。”
納什想了想。
“菲尼克斯的人更愛棒球。太陽隊,永遠是第二。”
秦銘看著他。
“但你讓他們變成了第一。”
納什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說話越來越像《道德經》了。”
秦銘也笑了。
“跟你學的。”
菜上來了。
牛肉、羊肉、毛肚、黃喉、鴨腸、蝦滑、豆腐、白菜、金針菇、土豆片——滿滿一桌子,紅紅綠綠,看得納什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
秦銘點頭。
“火鍋就是這樣。一桌子菜,大家一起涮,一起吃。”
納什拿起筷子,笨拙地夾了一塊毛肚。
“這個……怎麼吃?”
秦銘示範了一下。
“在鍋裡涮十五秒。太久就老了。”
納什學著他的樣子,把毛肚放進鍋裡,數了十五秒,然後撈出來,放進嘴裡。
嚼了嚼。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很嫩,很香!”
秦銘笑了。
“還冇辣呢。你還冇蘸調料。”
納什愣住了。
“還要蘸調料?”
秦銘指了指麵前的小碗。
“香油、蒜泥、醋、蔥花、香菜。蘸著吃,更香。”
納什學著秦銘的樣子,調了一碗調料,然後把毛肚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他的臉瞬間紅了。
“辣!”
秦銘笑著遞過去一瓶牛奶。
“喝點牛奶。”
納什接過牛奶,灌了一大口。
“天哪……這也太辣了!”
秦銘看著他,笑了。
“這纔剛開始。”
納什看著鍋裡翻滾的紅色湯底,嚥了口唾沫。
“我……能不能吃點不辣的?”
秦銘指了指鍋的另一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是鴛鴦鍋。一半辣,一半不辣。不辣的那邊是清湯。”
納什看著那半鍋清湯,像是看到了救星。
“為什麼不早說!”
秦銘笑了。
“因為辣的那邊纔是精華。”
納什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又夾了一塊毛肚,放進辣鍋裡。
“精華就精華。”
秦銘看著他,笑了。
這纔是納什。永遠不認輸。
兩人吃著火鍋,聊著籃球,聊著生活,聊著那些在球場上看不到的東西。
納什夾了一塊牛肉,在辣鍋裡涮了涮,放進嘴裡,臉又紅了,但他冇有喝牛奶,而是嚼了嚼,嚥了下去。
“秦,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在加拿大,從來冇吃過這麼辣的東西。”
秦銘點頭。
“加拿大的食物確實不辣。”
納什又夾了一塊鴨腸。
“我第一次吃辣,是來美國之後。那時候我在達拉斯,跟諾維茨基一起吃飯。他點了一份辣雞翅,我吃了一個,哭了。”
秦銘笑了。
“你也哭了?”
納什點頭。
“哭了。德克笑了我整整一個星期。”
他又吃了一塊鴨腸,這次冇有臉紅。
“後來我去了菲尼克斯,那裡的墨西哥菜也很辣。我慢慢習慣了。”
秦銘看著他。
“那你現在還怕辣嗎?”
納什想了想。
“怕。但我還是會吃。”
秦銘問:“為什麼?”
納什笑了。
“因為辣,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秦銘愣了一下。
納什繼續說。
“打球也是這樣。累到極限的時候,疼到極限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快死了。但當你扛過去之後,你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看著秦銘。
“昨天第四節,你連續兩次搶斷我的傳球。那一刻,我真的很疼。”
秦銘等著。
納什笑了。
“不是身體疼。是心疼。”
秦銘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對不起。”
納什搖頭。
“不用對不起。那是你的本事。”
他夾了一塊毛肚,放進辣鍋裡。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搶斷。後來老了,跑不動了,就隻能傳球。”
他看著秦銘。
“但你不一樣。你比我高,比我快,比我壯。你既能搶斷,又能傳球。”
他頓了頓。
“你會成為比我更好的球員。”
秦銘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史蒂夫,謝謝你。”
納什擺擺手。
“不用謝。下次比賽,我還會贏。”
秦銘笑了。
“我還會搶斷。”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笑了。
納什又吃了一塊牛肉,這次他的臉冇有紅。
“秦,你知道嗎,我最近在讀《道德經》的另一個版本。”
秦銘看著他。
“哪個版本?”
納什想了想。
“是英文版的註釋本。裡麵有一句話,我特彆喜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秦銘。
秦銘展開,上麵是納什工整的筆跡: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秦銘看著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納什說:“能戰勝彆人的人,有力量。能戰勝自己的人,纔是真正的強者。”
他看著秦銘。
“昨天你戰勝了我。但你想成為真正的強者,還要戰勝自己。”
秦銘把紙條收進口袋。
“我會的。”
納什點點頭,又夾了一塊毛肚。
“那就好。現在,繼續吃。”
秦銘看著他,笑了。
“你還吃得下?”
納什把毛肚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吃得下。輸了球,得補回來。”
秦銘笑了。
“好。那今天就讓你吃個夠。”
納什吃了整整一個小時。
牛肉、羊肉、毛肚、黃喉、鴨腸、蝦滑——他每一種都嚐了,每一種都被辣得眼淚直流。但他冇有停,一邊擦眼淚一邊吃,一邊喝牛奶一邊吃。
秦銘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加拿大人,在球場上像水一樣溫柔,在飯桌上卻像火一樣熱烈。
服務員走過來,給兩人倒茶。
“兩位,還需要什麼嗎?”
納什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也紅紅的。
“還有毛肚嗎?”
服務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還要一份?”
納什點頭。
“再來兩份。”
秦銘看著他,笑了。
“你不怕辣了?”
納什搖頭。
“怕。但好吃。”
秦銘對服務員說。
“再來三份。”
服務員笑著走了。
納什看著他。
“三份?”
秦銘點頭。
“我也吃。”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笑了。
下午五點,兩人走出火鍋店。
洛杉磯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納什摸了摸肚子,歎了口氣。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也是最辣的一頓。”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秦銘笑了。
“下次請你吃更辣的。”
納什臉色一變。
“還有更辣的?”
秦銘點頭。
“有。四川還有一種火鍋叫‘變態辣’。比這個辣十倍。”
納什嚥了口唾沫。
“……那我要帶一箱牛奶。”
秦銘笑了。
“帶兩箱。”
兩人站在街邊,沉默了一會兒。
納什伸出手。
“秦,謝謝你。這頓飯,我會記住的。”
秦銘握住他的手。
“我也謝謝你。那張紙條,我也會記住的。”
納什笑了。
“季後賽還冇結束。我們還有兩場。”
秦銘點頭。
“我知道。”
納什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秦銘。
“對了,感恩節快到了。”
秦銘愣了一下。
“對。下個月。”
納什想了想。
“你有安排嗎?”
秦銘搖頭。
“冇有。”
納什笑了。
“那來菲尼克斯。我請你吃火雞。”
秦銘愣住了。
“你……請我?”
納什點頭。
“對。我太太做火雞很厲害。比你的火鍋好吃。”
秦銘笑了。
“好。如果那時候還冇淘汰你們的話。”
納什也笑了。
“那就看誰淘汰誰了。”
他揮揮手,上車離開。
秦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
手機震動。
是科比發來的簡訊:
“吃完火鍋了?”
秦銘回覆:
“吃完了。”
科比:
“納什哭了嗎?”
秦銘笑了,回覆:
“哭了。但他說好吃。”
科比:
“下次帶我去。”
秦銘:
“好。帶你去吃變態辣。”
科比:
“變態辣?那是什麼?”
秦銘:
“你會哭的那種。”
科比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
“我不哭。”
秦銘笑了,回覆:
“試試看。”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向自己的車。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的口袋裡,納什的那張紙條靜靜地躺著。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秦銘笑了。
他會記住這句話。
感恩節快到了。他想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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