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給我一個理由
林衛東放下手裡的窩窩頭，表情平靜，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我把57號特需部的特權採購規矩，給廢了。”
“從今天起，所有人，不管是誰，來57號買東西，都必須憑票供應。”
“沒票，給錢也不賣。”
話音落下，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孫強剛夾起一筷子扁豆，手就僵在了半空中，筷子尖都在微微發抖。
廢了？
就這麼……廢了？
那可是沿襲了多少年的規矩！
是專門為特定人群服務的部門！
主任他……他怎麼敢啊！
陳文看向林衛東，臉上溫和的笑容慢慢斂去。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筷，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壓得孫強幾乎喘不過氣。
整個房間裡，隻剩下三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為什麼？”
陳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給我一個理由。”
林衛東迎著陳文的目光，不卑不亢。
“理由有兩點。”
“第一，57號特需部建立的初心，
是為南冥和重大國事活動提供絕對安全的食品保障，
它是一個安全部門，而不是一個特權商店。”
“它的核心是‘安全’，而不是‘特需’。”
林衛東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第二，前車之鑒，後事之師。
言國那邊，那些烈士的後代，英雄的子女，就因為享受了太多的特殊照顧，
從小養尊處優，長大後變得攀比虛榮，脫離了群眾，甚至成了新的特權階級。”
“我們不能走他們的老路！”
說到這裡，林衛東的語氣帶上了難以抑製的激動。
“陳文同誌，您知道我今天在倉庫看到了什麼嗎？”
他深吸一口氣。
“我看到，行政八級以上的幹部家屬，坐著單位派的小汽車，
一箱一箱地往車上搬運肉蛋禽奶，還有各種精米白麪。”
“她們臉上的表情，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與此同時，報紙上刊登的，卻是災區的百姓，連樹皮草根都快吃光了！”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嗎？”
林衛東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地質問。
“同樣是為這個信國做貢獻，憑什麼有人能錦衣玉食，有人卻要忍飢挨餓？”
“這個特權，到底是誰給的？！”
“是憲法給的，還是人民給的？！”
孫強在一旁聽得心臟狂跳，手心裡的汗把褲子都浸濕了一片。
我的天爺！
主任這是在跟陳文同誌拍桌子啊！
他瘋了嗎！
林衛東說完，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今天下午，在東單倉庫採購的人員名單，以及她們採購的物品清單，請您過目。”
陳文沒有立刻去看那張名單。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林衛東，眼神深邃。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衛東啊，你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我們常說，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嘛。”
這話聽起來是在勸解，但孫強卻聽出了敲打的意味。
他緊張地看向林衛東，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然而，林衛東卻笑了。
“陳文同誌，您說得對。”
“但‘寬以待人’，是對普通群眾，是對犯了小錯的同誌。”
“而不是對這些正在腐蝕我們根基的特權！”
他猛地一拍桌子。
孫強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這不是寬待！這是在挖我們自己的根！”
“我們是靠誰打下的江山？是工人和農民！”
“現在信國有難，我們不先想著讓這些功勞最大的人民群眾填飽肚子，
反而讓一小部分人利用特權，去侵佔本該屬於所有人的資源？”
“這叫什麼？這叫忘本！”
林衛東越說越激動，他站起來，在不大的房間裡踱步。
“就說您，還有趙老，你們的孩子，
哪一個不是每天和普通工人的子女一樣，擠著公交車去上學？”
“可名單上的某些人呢？
他們的子女，出門有專車接送，在學校有老師特殊關照，
回家還能吃上我們57號供應的細糧和肉！”
“憑什麼？！”
“他們爹媽的功勞，難道比您和趙老還大嗎？”
“建國初期的劉張大案，忘了？”
“戰爭時期，多少同誌就是因為貪圖享受，
被敵人用一點點好處就收買了，成了叛徒！
這些血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林衛東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孫強的心坎上。
他隻覺得渾身熱血沸騰。
害怕？
當然害怕！
腿肚子到現在還在轉筋。
但是，爽啊！
這些話，憋在心裡多久了？
他從來不敢想，更不敢說。
今天，林衛東當著陳文同誌的麵，全都給捅了出來！
這一刻，孫強看著林衛東的背影，簡直想給他鼓掌！
這纔是爺們！
陳文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整個房間裡，隻剩下他指尖敲擊桌麵的“篤、篤”聲，和林衛東略顯粗重的喘息。
許久。
陳文抬起眼，看向林衛東，又看了看旁邊已經完全呆住的孫強。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他隻是重新拿起了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飯菜。
“先吃飯。”
“飯菜要涼了。”
他夾起一筷子炒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林衛東也重新坐了下來，拿起那個被他啃了一口的窩窩頭。
飯桌上的氣氛，比剛才還要壓抑。
吃完最後一口菜，陳文用餐巾擦了擦嘴，纔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
“你做的這件事，影響很大。”
“我會如實向趙剛彙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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