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噠~~
嗩吶聲聲亮,思思降吉祥。
河邊起了水霧,彷彿長眼一樣朝一處方向蔓延。
吹吹打打的儀仗隊踩著水霧飄來,停在一座普通鄉土宅院前,泥胚牆,茅草屋,老桃樹,木門低,圍牆矮,窗戶小,光影斑駁,歲月老。
水霧籠罩宅院,宅院之人可以看清儀仗隊真容,竟是一堆水精澤怪:蝦兵蟹將、魚女蚌婢、鱉仆鰍奴……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一隻隻身著紅衣,雄雌公母都塗著腮紅,深淺不一,高矮胖瘦都笑容滿麵,喜氣洋洋,看上去跟大小燈籠與大小紅包似的。
為首的是一隻雙麵老龜妖,八字鬍,豆豆眼,身高兩尺,頭戴小巧玲瓏的九品芝麻官帽,綠毛龜殼都特地染成紅色,滷蛋似的臉上寫滿喜意。
「嘿~嘿~嘿~!」
龜倌猥瑣一笑,邁著老龜步,緩緩上前,緩緩敲門,咚咚咚響。
「龍~妃~娘~娘,屬~下~奉~命~前~來~接~親~,請~龍~妃~娘~娘~儘~快~出~閣,莫~要~耽~誤~了~良~辰~吉~時……」
龜倌動作慢,說話也慢。
每個字的語調都拖得極長。
吱呀聲響,木門開啟。
龜倌猝不及防,直接被門撞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成了名副其實的縮頭烏龜。
特製的小官帽都砸落在地。
等穩住身形,龜倌努力探出四肢跟頭,用力朝上,想要翻身,可試了幾次都冇起來。
氣的他大罵旁邊蟹兵蟹將。
「快~幫~幫~我~!」
一隻紅螃蟹橫行霸道,走上前來,直接毫不客氣地用一隻鉗子猛然夾住~龜倌的小尾巴。
龜倌痛的豆豆眼一下子瞪大數倍,瞳白跟血絲對比鮮明,清晰可見,嘴巴更是張開,露出靈活的小舌頭,發出悽厲慘叫。
四肢都跳了起來,順利翻身。
鼻孔冒白氣,狠狠瞪了眼紅蟹,龜倌以大局為重,暫時冇跟這公報私仇的蟹將計較,抓起掉落的小官帽,撣了撣上麵的灰,重新戴在頭上,再次整理好衣冠,龜倌再次上前。
走近木門,他豆豆眼眼神複雜。
別家門都是大門朝裡開,誰能想到龍妃家的門朝外開,果真與眾不同,別出心裁。
怪不得能出一位龍妃。
一看就是「名門」。
一道陰影投了下來。
龜倌抬頭仰望。
隻見門前出現一位巨人。
哪怕體型佝僂,人老身子縮短,依舊身高六尺。
借著月光細瞧,龜倌看清來人模樣,他手持桃木柺杖,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穿著一襲褐紅色長袍,看上去慈眉善目,笑容滿麵。
可龜倌總覺得他皮笑肉不笑。
晃了晃腦袋,龜倌拋棄這膽大包天的想法,自己肯定猜錯了,一介凡女能嫁給龍王為妃,是多少人族高官權貴求都求不來的福氣,這老頭兒有啥不滿意。
持杖老翁居高臨下地瞥了眼二尺龜倌,轉身朝屋內走去,龜倌招呼兩位鯰魚婆立即跟上。
老翁瞥了眼比自己還慢吞吞、彷彿自己抬腳就能踹飛的龜倌,頓時信心倍增,覺得自己如年輕時那樣威猛高大起來。
為了給孫女底氣,他還努力抬頭挺胸,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含胸駝背,讓自己在氣場上愈發碾壓龜倌。
精怪又怎麼樣?
頭領又怎麼樣?
又不是龍王,自己可是人!
貨真價實且不用修煉就能雙腿行走、有鼻子有眼、口吐人言的人!!!
很快……
低矮土房裡走出一道倩影。
她穿著一襲大紅嫁衣,一雙繡花紅鞋,體型高挑,身段婀娜,有種低頭不見腳尖的美。
儘管用繡金團扇遮住麵容,可透過縫隙依舊能窺探到她一絲花容月貌,更別說通過那雙略長薄繭的手就可以看出,此女有著跟其他鄉野村婦截然不同的白皙肌膚。
女子出閣。
在持杖老翁的陪同下,隨著一群河鮮踏霧而去,吹吹打打,漸行漸遠。
明月朗照,萬籟俱寂。
鄉村始終寂靜,一派歲月靜好。
鑼鼓喧天、炮竹齊鳴的迎親隊伍似乎並未被其他人聽到、看到。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
歪脖老樹下,出來撒尿的老人嘶了聲,習慣性地抖了兩下腿,激靈一下身子,覺得通體舒泰。
繫上麻繩腰帶,他往衣服上擦了擦手,毫不在意地拭掉手上泛黃水漬。
下一刻,他鼻子動了動。
惺忪睡眼睜開一條縫,朦朧道:「怎麼這麼大腥味兒?」
是他尿大發了?
手上沾了不少?
這般想著,老人用力嗅了嗅雙手,確定不是自己尿大發後,他鬆了口氣,準備繼續回房休息。
可冇注意,踩在一塊石頭上。
下一刻,他嗚哇大叫,臉朝被澆得泥濘的泥地摔去。
———
」啊~!」
老舊宅院,堂屋內。
一道身影猛然睜眼,褶皺老臉上寫滿噩夢過後殘餘的驚恐。
此時,東方既白,旭日東昇。
一縷陽光透過狹窄低矮的木質窗欞照了進來,驅散一角黑暗,也照在被驚醒的身影身上。
照出身影真實麵容。
倘若豆豆眼的龜倌在此,定能認出來,此人正是給他開門、並為龍妃送嫁的老翁。
也是龍妃的大父(祖父)。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老翁揉了揉惺忪睡眼,略微清醒後,想到昨晚的夢,他無奈之餘,又心有餘悸。
「又是從送嫁開始。」
老翁由衷嘆息。
過去一年多,他常常噩夢連連。
每場噩夢開局都跟清河龍王迎娶小孫女有關。
是的,他小孫女嫁給了龍王。
緩緩起身,老化骨骼跟年久失修的木門似的摩擦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顫顫巍巍地套上兩層棉衣,拿起床頭柺杖,老翁晃晃悠悠地持杖前行,推開大門,碩果纍纍的老桃樹散發濃鬱桃香撲麵而來,沁人心脾。
深吸口氣,帶著滿鼻桃香,老翁艱難坐下,躺在門邊顏色已經老化的藤椅上。
晃晃悠悠間,他一邊曬太陽,借陽光碟機散骨子裡的寒氣,一邊思維飄蕩,慢慢陷入回憶。
這是人老了以後的通病。
喜歡念舊。
也喜歡回憶往昔。
故事拉回到四年前。
那也是一個夏天。
天說變就變。
他出門撿茅草前還晴空萬裡,烈日炎炎,冇想到走到一半,突然烏雲密佈,雷鳴電閃。
滂沱大雨嘩啦而下。
人老了最怕得病。
一旦淋了雨,邪風入體,得了風寒,基本上已經被判了死刑,一隻腳踏入鬼門關,另一隻腳也正在路上。
小孫女尚未嫁人。
跟他相依為命。
自己自然不能出事。
總得多陪她一段時日,最好可以找個能護著她的好人家,看著她出嫁,這樣他纔對得起早死的兒子跟子婦,也能死而瞑目。
所以,哪怕明知不妥。
可在隻有一株老棗木能避雨的情況下,他隻能抱著僥倖心理,急走幾步,到樹下躲雨。
希望這場雷陣雨儘快過去。
然而,天不遂人願。
一道藍色雷霆轟隆劈下。
老棗木連帶他都遭了雷劈。
棗木起火。
他骨頭架子都被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