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峰偏殿
檀香早已燃盡,最後一縷餘煙也消散在空氣裏,隻餘下滿室清冷孤寂。
石桌上,半局殘棋淩亂擺放,黑白棋子錯落交錯,彷彿方纔對弈的人隻是暫且起身離去,須臾便會執子落棋。
蘇辰孤身立在空曠的殿心,指尖緩緩拂過父母平日裏常坐的藤椅,觸手一片冰涼,再無半分熟悉的溫熱氣息。
一刻鍾前,他帶著夏傾月從葬神淵趕迴青雲聖域,剛踏入這座偏殿,心便直直沉向了穀底。
福伯不知所蹤,父母的身影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母親視若珍寶的桃木梳、父親燈下反複研讀的古籍,還有二人日常穿戴的衣物,所有屬於他們的物件,全都如同人間蒸發,半點兒痕跡都未曾留下。
更讓蘇辰眸光驟凝、寒意徹骨的是,他早前特意留在父母身上的三道護體劍意、七道神識烙印,此刻竟盡數消散,哪怕一絲一毫的感應都再捕捉不到,彷彿那些印記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能如此幹淨利落地抹去他的神識與劍意,悄無聲息劫走他的父母,除了一直偽裝成福伯的顧蒼墟,再無第二人。
這一刻,蘇辰心中無比明晰,顧蒼墟的修為,遠在他之上。
“師尊,師公他們……”
夏傾月輕步上前,將一杯溫熱的靈茶輕輕放在石桌之上,聲音裏裹著濃濃的擔憂,欲言又止。
“是顧蒼墟。”
蘇辰收迴指尖,緩緩轉身,聲音平靜得近乎死寂,周身卻縈繞著令人心悸的凜冽寒意,“他一直在等這個時機,等我遠赴葬神淵、無暇分身之時,動手劫走爹孃。”
窗外青竹被風拂動,沙沙作響,晨曦穿透窗欞,在青石地麵灑下細碎斑駁的光影。明明是暖煦晨光,卻絲毫照不進這偏殿裏的徹骨寒涼。
蘇辰閉上雙眼,浩瀚神識如奔湧潮水般席捲而出,瞬間漫過整座青雲聖域,掠過七十二峰巔,衝破三百裏雲海,直至荒洲邊界,更往外,直探天地盡頭。
一遍,兩遍,三遍……
最終,卻是一無所獲。
顧蒼墟的手段,遠比他預估的更為恐怖莫測。能徹底遮蔽他的神識追蹤,抹去所有氣息蹤跡,修為定然超越練氣四萬層,甚至,已然觸及了那無人知曉的更高境界。
“報——”
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打破殿內沉寂,一名青雲弟子神色慌張地跪在殿外,雙手高舉一枚黑金色玉簡,語氣恭敬又急切:“老祖,傲天修仙殿使者來訪,留下此簡後,已然離去!”
蘇辰睜開眼,眸中無波無瀾,不見絲毫情緒。
那枚黑金色玉簡自動騰空,徑直飛入他掌心。他指尖微頓,神識探入玉簡之中,下一秒,林傲天冰冷倨傲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轟然炸響:
“三日後,傲天修仙殿舉辦荒洲天驕選拔賽,特邀青雲老祖攜親徒赴會,共續兩宗情誼。另,令尊令堂正在本殿做客,待賽事圓滿,自會安然送還。”
“哢嚓!”
話音落下的刹那,蘇辰掌心的玉簡瞬間崩裂,化作漫天齏粉,從指縫間簌簌飄落。
夏傾月臉色驟變,周身劍氣瞬間緊繃,急聲開口:“師尊,這分明是林傲天設下的陷阱!目的就是引您主動入局!”
“我知道。”
蘇辰轉身,望向窗外翻湧不息的雲海,眸底深處有霜雪凝結,冰封萬裏,“可他用我父母做餌,即便明知是刀山火海,我也不得不去。”
顧蒼墟隱於暗處,林傲天立於明前,父母的性命牢牢攥在對方手中,他沒有半分退路。
接下來的兩日,蘇辰閉門不出,一邊潛心調息穩固自身修為,一邊為夏傾月指點修行。
偏殿之內,早已佈下頂級聚靈陣,靈氣濃鬱得化作實質,如雲霧般翻滾湧動。
夏傾月盤膝端坐陣心,雙目緊閉,周身靈氣環繞纏繞,龍淵古劍懸浮於她身前半空,劍身嗡鳴不止,泛著凜冽的幽藍光芒。
許久,她緩緩睜開雙眼,眉宇間滿是焦躁與不甘,對著蘇辰躬身行禮:“師尊,弟子已然卡在歸塵境巔峰數日,可凝丹境的門檻,始終無法觸及,無論如何催動靈力,都破不開這層桎梏。”
蘇辰負手而立,靜立於她身前三步之外,身姿挺拔如蒼鬆,自帶一股巍峨氣度。今日他換了一身素白道袍,長發以一根簡單木簪束起,周身沒有釋放半分靈力波動,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不容侵犯的無上威嚴。
“何為丹?”
蘇辰忽然開口,聲音平淡溫和,卻帶著直指道心的力量。
夏傾月微微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修士以丹田為丹爐,以自身精氣神為靈藥,淬煉凝聚金丹,築就無上道基,此為凝丹境。”
“錯了。”
蘇辰輕輕搖頭,語氣篤定無比。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頃刻間,殿內光線驟然一暗,彷彿天地間所有光華,都被這一隻手盡數吸附。
“丹非實體,丹是‘一’。”
話音落下的刹那,蘇辰掌心緩緩浮現一團混沌微光。那光芒起初隻有米粒大小,卻在呼吸之間,演化出萬千氣象——地火水風在其中不停輪轉,星辰生滅往複,日月交替更迭,一方微縮的宇宙,在他掌心誕生、膨脹、坍縮,最終凝聚成一顆渾圓無暇的金色光點。
光點不過豆粒大小,卻彷彿承載著三千世界的重量,威壓內斂,卻讓整個偏殿的空間都微微震顫。
夏傾月瞳孔驟縮,滿心皆是震撼。她體內的靈力瞬間不受控製地瘋狂沸騰,身前的龍淵古劍發出清越長鳴,劍身上一道道沉睡的古老符文,自動被點亮,流轉著神秘莫測的光澤。
“凝丹,不是‘煉’出有形之物,而是‘看見’天地大道。”蘇辰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時空緩緩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徹在她的道心深處,字字誅心,“你看不見自身之道,便永遠摸不到凝丹的門檻;你一旦看見,金丹自成,無需刻意淬煉。”
“嗡——”
夏傾月的識海之中,彷彿有一道驚雷轟然炸開。過往修煉路上的所有困惑、瓶頸、關隘,在這一刻盡數冰雪消融,豁然開朗。
她“看見”了自己丹田深處,那團混沌無序的靈氣;看見靈氣之中,沉睡的那一點先天靈光;更看見先天靈光與肉身、神魂之間,千絲萬縷、密不可分的連結。
原來,屬於她的金丹,一直都在那裏。
隻是她執念於“煉”,從未真正“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