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密集如驚雷的爆響聲,成了安平縣次日裏所有百姓張口必談的話題,大家紛紛猜想著是什麽原因,很快,城內驟然增多的兵卒和城外郊野橫陳的屍體,也被人們所紛紛察覺。
此前王金石與伍思遠早已刻意散播過訊息,如今安平縣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件事與大荒村的李村正李逸息息相關,那位李村正為民做主,斬殺了狗官劉沐,卻因此反倒被扣上了亂軍山匪的罪名,被朝廷派軍圍剿。
百姓們先是為劉沐這等惡官伏誅而大快人心,隨即又紛紛為李村正鳴不平,明明他是懲惡揚善的義舉,最終卻落得被官兵追殺的下場。
隻是絕大多數人的這份不平僅藏在心底,唯有寥寥數人真的跑到縣衙為李逸喊冤。
但伍思遠對此也隻能無奈迴應,稱此事絕非他能做主,在劉沐的背後有著大官為他撐腰,那大官得知此事後震怒不已,執意要派官兵捉拿李村正。
這訊息一出,在安平縣城裏是沸沸揚揚地鬧騰了好一陣,但沒多久又漸漸淡了下去。
畢竟百姓們還要為生計奔波的,窮苦的日子容不得他們長久地糾結旁人的遭遇如何,終究是要各掃門前雪。
但又過了些時日,王金石為大荒村招工的訊息和李逸在村中修築城牆的傳聞,再次傳遍了縣城。
大部分人聽聞招工有錢可賺,都動了去大荒村的心思,卻又顧慮重重,怕自己一腳踏入,就被當成山匪同黨,最終被官兵一並捉拿問罪。
可往後,關於大荒村的訊息卻越傳越多,時不時就在安平縣城內擴散開來,偶爾有從大荒村迴來的男工,會得意揚揚地炫耀自己賺了多少銅錢,還繪聲繪色地描述那邊豐衣足食的生活。
當一個人突然過得風生水起,而周遭的人依舊困在苦日子裏時,無需多言,自然會有人願意追隨他,想要和他一起去大荒村賺錢。
再後來,大荒村與官兵對抗大獲全勝的訊息,還有村中公開招親,不僅不嫌棄寡婦,閨女嫁過去後家裏還能領到豐厚的聘禮。
這些訊息接連傳入縣城百姓耳中,大家眼睜睜看著大荒村在與官兵的周旋中愈發興旺,心中愈發心動,卻依舊大多選擇觀望,終究是怕有朝一日,大荒村被官兵徹底剿滅,他們也要遭了無妄之災。
然而昨晚那震耳欲聾的炸雷聲,整個安平縣城的百姓都聽得一清二楚!
世人皆有好奇心,尤其是那些愛湊熱鬧的好事之徒,紛紛揣測究竟發生了何事。
如此一番打聽後,訊息便有了眉目,昨夜有官兵大量死傷,有人騎著狼妖襲擊了他們,還會使用如同炸雷般的妖法,而那人正是大荒村的人!
訊息傳播得愈發迅猛,也愈發離譜,有人說,大荒村昨晚請來了天兵天將,與城外的官兵大戰一場,最終的結果是,官兵一敗塗地,死傷無數!
次日,王金源正為這事愁眉不展,他不知該如何決斷。
張賢趁機去了大牢,將這訊息傳遞給了伍思遠。
伍思遠聽後滿心驚詫,大荒村竟有如此魄力與實力,敢主動偷襲齊軍還能大獲全勝,讓齊軍死傷慘重?不僅綁走了此次領兵的秦州司馬洪真易,還有好幾位大官與武將當場喪命,如今隻剩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州府主管在勉強主持大局。
這訊息對伍思遠而言,可謂喜憂參半。
喜的是,大荒村經此一役必定聲名遠揚,別說州城,便是都城裏的權貴,也絕不敢再隨意派兵攻打,因為沒人承受得起這般巨大的損失。
可憂的是,如此一來更需要一個人站出來承擔所有罪責,扛下所有怒火!
伍思遠想到了自己,還有會被他牽連受害的家人,若是選擇做個庸碌無為的官員,隻做左右逢源和明哲保身,反倒能活得輕鬆愜意,可偏偏他剛生出做個有所作為的好官,為百姓辦實事的念頭,就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伍思遠隻得在心中苦笑著搖頭,真是好官難做啊!
縣衙內......
“大人!出兵吧!那夥惡匪定然不敢殺害司馬大人,我們現在出兵救援還來得及!”
唯一倖存的將士是曲軍候陳勇,此時他正焦急地勸說著王金源。
王金源麵露猶豫之色,遲疑道:
“這......萬一那亂軍設有埋伏怎麽辦?他們既然敢在半夜偷襲,必然是些不擇手段的兇徒惡匪,這一路定然佈置了重重陷阱,我們......呃......我們本就損失慘重,此事必須從長計議啊。”
“大人!可司馬大人那邊拖不起啊!”
陳勇瞪著一雙虎目,神色急切的說道。
見他這副模樣,王金源下意識後退一步,暗中提防著,生怕這莽夫情緒激動之下對自己動手。
“我們不能魯莽行事,此事必須顧全大局!”
見王金源油鹽不進,陳勇氣呼呼地轉身離去。
可到了下午,王金源就接到訊息,說是曲軍候陳勇竟私自帶領剩下的兵力前往大荒村,聲稱要營救洪真易。
“什麽!”
王金源一聽,當即從椅子上驚得站起。
若是這些人全死在了外麵,他即便沒有主責也難逃幹係,總不能讓所有罪責都由州牧大人來承擔。
不過隨後他又得知,隨陳勇一同出發的隻有餘下的秦州衛,約莫七八百人。
至於那些縣兵和郡兵,昨夜遭襲後早已心有餘悸,他們深知大荒村的絕非普通山匪亂軍。
那人騎著妖狼,還會使用妖法,僅憑一人便造成瞭如此慘重的傷亡,若是對方人多勢眾,全員都使用那種能爆響的妖法,他們這些血肉之軀的凡人又如何能抗衡?
聽到這個結果,王金源悄悄鬆了口氣,若是所有人都一股腦衝向大荒村,最終全軍覆沒,他怕是連迴秦州複命的資格都沒有了。
眼下也隻能先靜觀其變,看看這些秦州衛的戰果如何,若是真的全軍覆沒,他便帶著餘下的人手,連同安平縣令伍思遠一同迴州城複命。
大荒村......
洪真易被拴在城牆下的拒馬樁上,雖說並非整整一夜,但大荒村的極寒氣溫與呼嘯寒風,不到一個時辰便將他凍透,此刻他的雙手雙腳早已失去知覺,體內流淌的血液彷彿都要凝固,死亡正一點點向他逼近。
洪真易開始在心中期待著,有人能過來給他鬆綁就好,哪怕隨便關進一間簡陋的房間,隻要別再讓他在寒風中受凍。
對方既然將他綁迴來,必然是有所圖謀,總不至於就這麽讓他凍死。
然而,洪真易的希望註定要落空......
從清晨到正午他這裏始終無人問津,彷彿所有人都默契地將他遺忘了。
凍入骨髓的寒冷,腹中空空的饑餓,喉嚨幹澀的焦渴,再加上渾身的乏累,這種無人理會隻能睜眼等死的絕望,讓自詡即便麵對嚴刑拷打也不會動搖的洪真易,終究還是慌了。
“來人啊!有沒有人!”他忍不住嘶吼道。
“給我口水喝!我要見你們的李村正!來人啊,有沒有人聽到!”
沒多久,這個訊息便傳到了李逸耳中,是張小牛前來報信。
此時李逸正在監督眾人燜燒草木灰,方纔配置黑火藥時,他發現木炭灰的顆粒度存在問題,特意過來查詢原因。
“村正,那個大官一直在喊你,怎麽辦?”張小牛問道。
李逸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他要見我,我就非得見他?我不要麵子的?”
“呃......”
張小牛一愣,顯然沒料到李逸會這麽迴答。
“不用管他,”李逸冷冷說道。
“嫌他吵,就把他嘴堵上,他們既然願意來送死,我便成全他們所有人!管他來的是誰,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殺到那齊武帝再派兵時,手下所有人都搖頭為止!”
“下午讓人在城門口立幾根木樁,以後專門用來掛他們的屍體,讓所有人都看看,敢來攻打我們大荒村的下場!”
此刻李逸正心情煩躁,就差一點,他的黑火藥就被這不合格的木炭影響了品質,這東西混合之後可沒法再篩選出來。
一旁的張小牛聽得滿臉震驚,隻覺得自家村正當真是霸氣側漏,換做旁人說這話,他隻會覺得是吹牛,可這話從李逸口中說出,他便深信不疑。
“好嘞,我知道了村正!我這就去把他嘴堵上!”
張小牛騎馬匆匆離去,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塊破布。
洪真易聽到腳步聲臨近,還以為是李逸來了,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見麵後該說些什麽,可當那人走到他麵前,看清對方的穿著打扮後,洪真易的表情滿是錯愕。
“我們村正忙著呢,沒工夫搭理你!”
張小牛說著,上前一把將破布團粗暴地塞進了洪真易口中,讓他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嗚嗚嗚......”
洪真易奮力掙紮,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張小牛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
“你老實點吧!早幹嘛去了?你們本就不該來,既然來了就得做好死的覺悟!”
說完,又狠狠瞪了洪真易一眼才轉身離去。
看著張小牛的背影,洪真易又掙紮了兩下,嘴裏依舊發出嗚嗚的聲音,既然這麽想讓他死,為什麽還要把他帶迴來?直接一刀殺了豈不是更幹脆?
咚......
沉悶的鍾聲突然響起,緊接著便是激昂的號角聲,這是大荒村發現敵軍來襲的訊號!
“他孃的,可算來了!等得老子都快無聊死了!”
“齊狗來了!兄弟們,殺啊!”
“我要換裝備!換把好刀,殺盡齊狗!”
早已按捺不住的兵卒們,聽到鍾聲與號角聲,立刻爭先恐後地衝出營房集合,隨後一同向著城門方向衝去。
“來了?”
李逸聞聲,詫異地側過頭。
鍾聲過後便是號角聲,這意味著敵人已經逼近,無需再確認。
“你們燒草木灰的時候注意點火候!”
李逸叮囑了身旁幾人一句,隨即發出一聲響亮的狼嚎,將二郎與狼群召喚到身邊。
“所有人,隨本村正迎敵!”
“殺!殺!殺!”兵卒們的呐喊聲震耳欲聾。
李逸聽著這氣勢如虹的呼喊,忍不住笑了,這幫家夥顯然是憋了一夜,此刻隻想借著齊軍好好發泄心中的熱血。
翻身騎上二郎的後背,昨夜二郎身上的那些皮外傷,如今血早已止住,這般傷勢,對二郎與變異狼群如今強橫的體魄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皮外傷罷了。
城牆外......
被綁在拒馬樁上的洪真易吃力地扭轉頭顱,想要看清鍾聲傳來的方向,緊接著又聽到了號角聲,恍然明悟,這便是大荒村的警戒手段。
提前發現敵情,提前做好準備,絲毫不耽誤迎敵。
這夥亂匪當真是不簡單,凡事都想得麵麵俱到,難怪每次前來剿滅他們的官兵都有去無迴。
昨夜被偷襲,究竟損失了多少人手,洪真易尚且不知,但想來必定是死傷慘重,本是一場勝券在握的戰鬥,卻因為他的決策失誤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痛心。
兩軍對壘,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廝殺倒也罷了,可很多兵卒竟是在睡夢中喪命,死在了那驚天動地的爆響聲中,葬身於熊熊烈火之內。
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
迴想當初與左千重的對話,洪真易隻覺得顏麵盡失。
那時他還自信滿滿地說,要讓大荒村的人處於睡不著和吃不香的煎熬之中,如今想來,當真是可笑至極!
轟隆隆......
大量馬蹄踩踏地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腳下的土地都能感受到清晰的震動。
洪真易艱難地抬起頭,此刻他全身僵硬,先前刺骨的寒冷早已化作麻木的凍僵感,再這樣下去,不出兩日,他定會被活活凍死,可他心中還有牽掛,他不想死!
終於,視線盡頭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那是他的秦州衛,他們來了!
領頭那人的鎧甲樣式,看著像是某位曲軍候,可除了他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熟悉的將領身影。
洪真易的心猛地一沉!
王虎的性格他最是清楚,若是活著,絕不可能不領兵前來。
這意味著,王虎在昨夜的偷襲中已然喪命,甚至有可能,五位曲軍候就隻剩下眼前這一位,而左千重,同樣也兇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