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飛舟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雲層,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青岩城。舟艙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霍明盤坐在主位,雙目緊閉,臉色依舊帶著不正常的金白,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內傷與道心震蕩並未平複。他手中緊緊攥著那枚“萬藥鑒靈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玉盤上那“靈階極品”、“道源生機”的字樣,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複浮現。
其餘稽查使分散艙內,個個垂頭喪氣,神情萎靡,再無來時的半分昂揚。秦嵐和趙坤傷勢不輕,服了丹藥在一旁調息,臉色難看。孫丹師更是如同失了魂,呆坐角落,口中不住喃喃:“不可能……道源生機……邊角料……瓦罐……半盞茶……”
今日發生的一切,徹底擊潰了他們的驕傲,也動搖了他們堅守多年的“正統”信念。那些娃娃的理論、實戰、尤其是那匪夷所思的“糖豆”,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們固化的認知高牆上,牆雖未倒,卻已布滿裂痕。
不知過了多久,霍明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布滿了血絲,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陰沉與狠厲。恐懼、茫然、羞辱……種種負麵情緒,最終在他心中發酵、扭曲,化為了一股強烈的不甘與遷怒。
不!絕不能承認是聯盟正統不如對方!絕不能承認自己一行慘敗於一個下界野路子學院之手!否則,他霍明“鐵麵”之名將成笑柄,在聯盟內也將地位不保!那“糖豆”再詭異,也定是邪法!是取巧!是褻瀆!
他必須將這次慘敗,定性!必須將“混沌學院”和葉宇,釘死在“異端”、“邪法”的恥辱柱上!如此,才能維護聯盟的顏麵,也維護他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與道心!
“咳咳……”霍明咳嗽兩聲,壓下喉頭腥甜,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森寒,打破了艙內的死寂,“諸位,今日之事,你們如何看?”
眾人抬起頭,看向霍明,目光複雜,無人敢率先開口。
霍明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尤其是在孫丹師、秦嵐、趙坤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道:“本使以為,那‘混沌學院’,其所授所學,絕非正道!”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理論考覈,胡言亂語,歪曲史實,褻瀆道論,動搖修行根基!實戰切磋,用的儘是些詭詐伎倆,用毒擾神,歪門邪道,毫無堂皇正氣!至於那所謂的‘糖豆’……”
他舉起手中玉盤,冷笑一聲,“孫丹師,你乃聯盟資深丹師,當知丹藥煉製,需恪守古法,嚴謹精微。那女娃所用材料粗劣,器皿簡陋,手法兒戲,短短時間,如何能煉出品級如此之高、效用如此奇特之物?此中必有詭異!”
孫丹師身體一顫,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可……鑒靈盤顯示……”
“鑒靈盤亦有出錯之時!”霍明厲聲打斷,眼中厲色一閃,“焉知不是那葉宇,用了某種我等不知的、乾擾檢測的邪術,或者提前在那‘糖豆’中做了手腳,偽造了品級道韻?否則,一切豈能如此違背常理?此等行徑,正是其心虛、其術邪之明證!”
他這話近乎強詞奪理,但在場稽查使們此刻心神動搖,正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安撫自己崩潰的認知,聞言竟覺有幾分道理。是啊,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煉出那種東西?定是邪術!是偽造!
“霍巡察明鑒!”一名稽查使立刻附和,憤然道,“那葉宇看似溫和,實則包藏禍心!縱容子女修煉邪法,對抗聯盟稽查,分明是目無法紀,挑釁聯盟權威!”
“正是!還有那院中竟有神獸幼崽,定是與那些茹毛飲血的獸類有所勾結,圖謀不軌!”
“其理論邪說,更是蠱惑人心,若流傳開來,必敗壞我神域學風,貽害無窮!”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情緒逐漸激動,將慘敗的羞憤儘數轉化為對“混沌學院”的聲討與定罪。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今日的狼狽並非無能,而是對方太過“邪惡”。
霍明見眾人情緒被調動起來,心中稍定,沉聲道:“既如此,返回聯盟後,諸位當如是稟報:青岩城‘混沌學院’,院長葉宇,來曆不明,教授邪法歪理,實戰多用詭毒之術,丹道疑似以邪法偽造丹藥,蠱惑人心,對抗聯盟稽查,更與神獸勢力過從甚密,其行跡可疑,恐有擾亂神域教育秩序、危害一方之嫌!建議聯盟立即對此學院進行嚴懲,以儆效尤!”
他將“疑似”、“恐有”等不確定詞彙,直接替換為肯定指控,並將事情性質無限拔高。眾稽查使此刻同仇敵愾,紛紛點頭稱是,無人提出異議。秦嵐、趙坤更是咬牙補充了不少“對方出手狠辣、不顧同道之誼”的細節。
飛舟日夜兼程,數日後,終於返迴天風城教育聯盟東南域分部。
霍明不顧傷勢未愈,第一時間求見分部主事,一位同樣古板嚴肅、看重規矩的老者,姓嚴。在嚴主事的書房內,霍明聲情並茂,添油加醋地彙報了“稽查”經過,將“混沌學院”描繪成一個藏汙納垢、修煉邪法、對抗聯盟、危害甚大的毒瘤,尤其重點強調了對方“偽造高階丹藥、蠱惑人心、與獸為伍”等“罪狀”,並將己方的慘敗輕描淡寫為“對方詭計多端、猝不及防”。
嚴主事聽著霍明的彙報,眉頭越皺越緊。他素知霍明為人嚴苛,有時不免偏激,但對其忠誠與維護聯盟權威之心從不懷疑。此刻見霍明氣息不穩,顯然吃了虧,又聽得那“混沌學院”竟如此“囂張跋扈”、“邪異非常”,心中怒意漸生。
他拿起霍明呈上的、經過修飾的記錄玉簡和那枚保留了“糖豆”檢測結果的“萬藥鑒靈盤”,仔細檢視。看到“靈階極品”、“道源生機”時,他亦是瞳孔一縮,但隨即便被霍明“定是邪法偽造”的說辭先入為主。再看那些被記錄下來的、孩子們“離經叛道”的理論片段,更是覺得刺眼無比。
“豈有此理!”嚴主事猛地一拍桌案,白須抖動,“區區一下界飛升者,僥幸得勢,竟敢如此猖狂!教授邪說,對抗稽查,敗壞風氣,此等行徑,若不嚴懲,我聯盟顏麵何存?神域教育法度何存?”
他看向霍明,沉聲道:“霍巡察此行辛苦,傷勢可還撐得住?”
“為聯盟,萬死不辭!”霍明挺直脊背,一副慷慨激昂模樣。
“好!”嚴主事點頭,“此事本主事已知曉。那‘混沌學院’,既然無辦學之實(指無外招學員),又行跡詭邪,對抗聯盟,自不能再容其以‘學院’之名招搖!本主事即刻簽發令諭!”
他取出一枚散發著淡淡金光的令符,以指代筆,淩空書寫。金色字跡烙印在令符之上:
“查,青岩城‘混沌學院’,實為私宅,無辦學之實。所授內容未經核備,多有偏頗。兼有對抗聯盟稽查、行為不端之嫌。為維護神域教育正統,肅清風氣,茲決定:”
“一,不予承認‘混沌學院’為神域合法教育機構。”
“二,禁止其以任何形式對外招收學員、傳授道法。”
“三,聯盟所屬及一切與聯盟有合作之資源渠道,不得向其提供任何形式之支援,包括但不限於師資、典籍、丹藥、材料、陣法、情報等。”
“此令,即刻生效,傳諭東南域各城,周知各方。”
寫罷,嚴主事注入靈力,令符金光大盛,化作數道流光飛向不同方向,將這道“封殺令”傳達下去。他又對霍明道:“霍巡察,你且回去好好養傷。此事,聯盟自有計較。那葉宇若識相,自此閉門不出,或可相安無事。若再敢有違令之舉,哼……”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說明一切。
霍明心中大定,躬身道:“主事英明!屬下遵命!”
拿著這份蓋棺定論的“封殺令”副本,霍明退出了書房。站在殿外白玉台階上,望著下方繁華的天風城,他心中的鬱結與羞憤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意。
葉宇,混沌學院?任你再邪門,在聯盟這龐然大物麵前,也不過是螻蟻!封殺令下,我看你還能蹦躂幾時!沒有資源,沒有認可,孤立無援,用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消亡,淪為笑談!
他彷彿已經看到,那青岩城的僻靜小院,在聯盟的封殺下,日漸冷清,最終門庭羅雀,那幾個詭異的娃娃也泯然眾人的景象。
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這道他寄予厚望的“封殺令”,在傳到青岩城,傳到葉宇手中時,將會引發怎樣一係列完全超出他想象的風波。而他今日的歪曲與陷害,也將在不久的未來,為他自己和教育聯盟,招致何等慘痛的後果與……無儘的譏嘲。
風,從天風城刮向青嵐洲東南域各處,帶著教育聯盟的“封殺令”,也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