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自雲隱秘境風波平息,轉眼已過三月。
青岩城的深秋來得格外清朗,天高雲淡,金風送爽。內城街道依舊繁華,但若細心觀察便會發現,城中修士茶餘飯後的談資,已從往日的家長裡短、秘境奇聞,悄然轉向了城西那片曾經無人問津的雜居區,以及區中那座名為“混沌學院”的僻靜院落。
“聽說了嗎?昨日‘長風商會’的少東家親自去了混沌學院,聽說光是見麵禮就帶了五十塊中品神晶!”
“何止!前日‘百草堂’的孫掌櫃,把壓箱底的三株五百年份的‘玉髓芝’都送去了,就為求見葉院長一麵,結果連門都沒進,禮倒是收下了,是那個叫馮伯的老仆接的。”
“飛升者聯盟的人更是常客,三天兩頭就往那邊跑。要我說,這葉院長也真是奇人,城主府送去的修繕物資照單全收,各家的示好來者不拒,可學院大門卻始終緊閉,除了那個老仆采購,再不見其他人出入,更彆提收徒了。”
“收徒?現在誰還敢把那地方當成普通學院?那是能教出九個娃娃橫掃秘境、逼得城主下台、讓烈陽道院封山的存在!我聽說啊,內城幾個新崛起的家族,還有那些在底層掙紮的飛升者,都快把那學院當成聖地了!”
酒樓茶館,市井巷陌,類似的議論不絕於耳。三個月時間,足夠讓許多細節在添油加醋中傳播開來。葉宇在院中一步定乾坤、廢城主、壓世家的景象被描繪得神乎其神,九個孩子在秘境中反殺眾天驕的事跡更是衍生出數個版本,越傳越玄。
名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向外擴散。隻是這名聲帶來的,並非全是善意的關注。
混沌學院,如今已煥然一新。
原本狹小的院落,在葉宇默許和林家城主不遺餘力的“示好”下,悄無聲息地向四周擴充套件了數倍。老舊院牆被推倒重建,以蘊含靈力的青崗石砌成,高約兩丈,表麵有葉小璿隨手刻畫的簡易防護符文,尋常真神境修士難以強行突破。院內,那棵老槐樹依舊矗立,枝葉更加蔥鬱,樹下擺放著石桌石凳。原先的幾間破屋被修繕擴建,成了孩子們獨立的靜室和一間寬敞的“講堂”。院子東側新開辟了一片練武場,地麵鋪著堅硬的青罡岩;西側則被葉小丹弄成了一個小小藥圃,種著些她從秘境和各家“禮物”中挑出來的奇異植株。
午後陽光正好,練武場上人影閃動。
葉小鋒立於場中,雙目微閉,手中木劍斜指地麵。他周身並無淩厲劍氣,反而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寧靜。三月時間,他修為已穩固在真神境中期,對《混沌開天劍訣》的領悟更深,尤其經秘境生死一戰,劍意中多了一份內斂的鋒芒。
忽然,他睜眼,手腕微動。
木劍平平刺出。
沒有風聲,沒有光華,甚至沒有靈力波動。但劍尖所指處三丈外的空氣,卻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道極細的黑色裂痕,持續一息後方纔彌合。那不是撕裂空間,而是以無上劍意,短暫地“排斥”了那片區域的所有道則與靈氣。
“大哥這一劍,‘無’的韻味更濃了。”旁邊觀摩的葉小卜輕聲點評,眼中卦象生滅。他氣息愈發縹緲,對天機的感應似乎敏銳了許多。
“哼,花裡胡哨,看我的!”葉小剛低吼一聲,渾身古銅色光芒一閃,也不見他如何作勢,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撞向練武場邊緣一塊半人高的黑色測力石。那是林家送來的“黑玄重石”,質地極其堅硬,可承受神人境初期全力一擊。
“轟!”
悶響如雷,整塊重石劇烈晃動,表麵以葉小剛肩膀撞擊點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大半。他本人隻是晃了晃,揉了揉有些發紅的肩膀,咧嘴笑道:“還行,再有幾天就能撞碎了。”
另一邊,葉小璿正帶著葉小沌、葉小空,在藥圃旁的空地上佈置一個複雜了許多的連環陣法。纖纖玉指彈動間,一枚枚刻畫著玄奧紋路的陣基精準落入特定方位,彼此氣機勾連,隱有風雷之聲暗藏。葉小和坐在老槐樹下,素手調琴,琴音淙淙,彷彿能引動周圍草木的生機隨之搖曳。葉小丹則蹲在藥圃裡,小心翼翼地將一瓶淡綠色的液體滴在一株葉片蜷曲的“噬魂花”根部,那花兒立刻舒展開來,散發出愉悅的精神波動。
最悠閒的要數葉小財。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屋簷下,麵前攤著個小本子,手裡拿著支炭筆,正皺著眉頭計算:“林家本月又送來下品神晶三百,中品二十……王家賠禮的那批‘寒鐵礦石’大概能提煉出八十斤寒鐵,市價……李家的三瓶‘玉露丹’品質一般,但瓶子是暖玉的,能拆賣……孫家那些破爛法器回爐的材料價值……飛升者聯盟私下換給我們的那批‘空冥沙’,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得存著……”
她算得眉開眼笑,小腦袋裡似乎已經堆滿了神晶。這三個月的“收獲”,遠比秘境中反殺那些天驕來的豐厚且持續。混沌學院雖然沒開門收徒,但已然成了青岩城一個特殊的存在,一個各方都想要結交、至少不敢輕易得罪的符號。
葉宇負手立於新建的二層小樓廊下,靜靜看著院中孩子們各有所事,目光平靜。石磊和木清風在門口值守,龜萬年趴在屋簷上打盹曬太陽,幽依舊隱在陰影中。
“名聲傳出去了。”葉宇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對身後的幽說,又像是自語。
陰影中傳來幽清冷的聲音:“是。按照您的吩咐,我們並未刻意封鎖訊息。如今不止青岩城,附近數城,乃至青嵐洲東南域一些訊息靈通的勢力,應當都已聽聞‘混沌學院’之名。飛升者聯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葉宇微微頷首。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在神域,一味的低調隱忍換不來尊重,隻會招來更多的覬覦與欺辱。適度展現肌肉,讓外界知曉此處有不可輕犯的存在,才能獲得相對安穩的立足環境。當然,這也會引來新的關注,新的挑戰。
“最近窺探的神念,多了些陌生的氣息。”幽補充道,“有幾道頗為隱晦強大,至少是神將境,來自不同方向,不像是青岩城本土勢力。其中一道,帶著明顯的審視與……不悅,來自東南方,似乎是‘青嵐洲教育聯盟’常用的印記。”
“教育聯盟?”葉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神域廣袤,勢力盤根錯節。這“青嵐洲教育聯盟”,他聽木清風提起過,是統管青嵐洲境內所有正規學院、道院資格認證、資源分配、教學規範的一個半官方組織,權力不小,自詡為神域教育“正統”的維護者。其背後,隱隱有神域某些古老世家和宗門的影子。
一個下界飛升者創辦的、教授“野路子”功法、還鬨出偌大風波的“學院”,自然會引起這類“正統”機構的不滿與審視。
“該來的,總會來。”葉宇淡淡道,“讓孩子們知道一下也好。神域,並非隻有打打殺殺,還有許多……規矩。”
他望向東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幾乎在同一時間,距離青岩城數萬裡之遙,青嵐洲東南域核心大城“天風城”中,一座氣勢恢宏、懸掛著“明理正心”匾額的白玉殿宇內。
大殿上首,一位身著素白長袍、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的老者,緩緩放下手中一枚記載著情報的玉簡。玉簡內容,正是關於青岩城近來變故,尤其是“混沌學院”與葉宇的詳細報告。
老者名為霍明,乃是青嵐洲教育聯盟派駐東南域的巡察使之一,素有“鐵麵”之稱,為人古板,最重規矩,對聯盟製定的各項教育律令執行得一絲不苟,甚至到了嚴苛的地步。
“下界飛升,荒民出身,無師承備案,無功法報批,教授內容不明,竟敢私設學院,還鬨出如此大風波,廢城主,壓世家,引得飛升者與那些茹毛飲血的獸類頻頻接觸……”霍明聲音冷峻,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不悅,“此等行徑,簡直是對我神域教育正統的褻瀆!長此以往,規矩何在?體統何存?”
下首一名聯盟執事小心翼翼道:“霍巡察,據報那葉宇修為莫測,恐非易與之輩。且其在青岩城已獲合法身份,林家城主也……”
“林家?”霍明冷哼一聲,打斷道,“一個靠投機上位的暴發戶,懂得什麼規矩?至於修為莫測……我教育聯盟督查天下學院,靠的是聯盟法度,是神域正統大道!豈會因一兩個仗著些許實力便胡作非為之徒而退縮?”
他站起身,白袍無風自動,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息彌漫開來:“傳令,點齊一隊稽查使,三日後隨我親赴青岩城。本使倒要看看,這所謂的‘混沌學院’,究竟教的是何等離經叛道之物!若真如情報所言,敗壞風氣,擾亂秩序,定要按聯盟律令,嚴懲不貸,以正視聽!”
“是!”執事不敢多言,躬身領命。
霍明望向殿外,目光銳利。在他看來,神域的教育必須規範、有序、傳承有序。任何不守規矩、試圖挑戰聯盟權威的存在,都必須被糾正,或者……抹去。青岩城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混沌學院”,無疑就是一個需要被“糾正”的典型。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自己代表聯盟的威嚴之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界飛升者,以及他那群所謂的“天才”娃娃,戰戰兢兢、惶恐服軟的模樣。
而數萬裡外的青岩城,混沌學院小院內,葉宇收回目光,對走過來的葉小鋒微微一笑。
“鋒兒,準備一下。過幾日,可能會有客人上門‘請教’。屆時,你們平常如何學,便如何答,如何練,便如何展示即可。”
葉小鋒眼中閃過一抹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抱拳道:“是,爹爹。孩兒明白。”
秋風吹過院落,捲起幾片槐葉。山雨欲來,而院中眾人,已然知曉,並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