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著寺廟的檀香，在禪房門口打了個旋。
姑姑的聲音穿透寒意，沉得像落定的塵埃：“你是秦風。從現在開始，你是秦風。”
秦風。
其實江胎，本就沒有名字。
此刻，“秦風”二字響起，在他胸腔裏竟泛起一陣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刻在骨血裏的本能，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江胎從來都不是江胎。原來，他就是秦風。
瞬間，司家山莊的畫麵轟然撞進我腦海——昏黃的油燈下，司薇阿婆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腕，眼神裏滿是狂喜與悲慼，反複呢喃著“秦風，你終於回來了”。
那時我隻以為是阿婆認錯人了，此刻才恍然大悟。
姑姑抬步走進了禪房。秦風下意識地跟上去，目光掃過禪房中央，心髒猛地一縮——方纔端坐在蒲團上的尊者，竟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清冷氣息，證明著剛才的相遇並非幻覺。
而原本空著的床榻之上，此刻卻靜靜躺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完整的人皮，薄如蟬翼，泛著淡淡的瑩光，邊緣還沾著細碎的、未幹的黏液，像是某種生物蛻掉的人蛹，柔軟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姑姑的神色沒有絲毫意外，她緩步走到床榻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人皮的表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就是你的人蛹，秦風。”她低聲說道，聲音裏沒有波瀾，卻讓秦風渾身一僵。
我看著那張與秦風身形一模一樣的人蛹，隻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那是屬於他的痕跡，是他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也是他被抹去記憶、以江胎之名活著的見證。
姑姑小心翼翼地將人蛹疊起，塞進隨身攜帶的錦盒裏，錦盒是深黑色的，上麵繡著複雜的紋路，看不清具體的圖案，隻覺得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走吧。”姑姑合上錦盒，轉身對秦風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風沒有說話，隻是下意識地跟在她身後，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在強行接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份。
走出禪房，風雪依舊肆虐，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他們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離開這座隱在深山裏的寺廟，身後的寺廟在風雪中漸漸變得模糊，飛簷翹角被白雪覆蓋，最後徹底融進了茫茫風雪裏，彷彿從未存在過。
秦風跟在姑姑身後，踩著她留下的腳印，一步步往前走。起初的他，脆弱得像一片風中殘燭，經曆了身份的顛覆、尊者的神秘消失，還有那人蛹帶來的衝擊，身體和精神都處於崩潰的邊緣，連走路都有些蹣跚，稍微被寒風一吹，就會忍不住發抖。
姑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她沒有催促秦風，隻是放慢了腳步，偶爾會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秦風每隔七天，身體就會出現一種詭異的變化——渾身燥熱難耐，麵板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奇癢無比，緊接著，麵板會一點點脫落，像是蟬蛻一樣，露出裏麵新生的、更加細膩光滑的肌膚。
每一次蛻皮，對秦風來說都像是一場煉獄般的折磨，那種深入骨髓的瘙癢和疼痛，讓他數次想要放棄，可每當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姑姑都會守在他身邊，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裏的堅定，像是在告訴他，必須撐下去。
而每一次蛻皮結束，秦風都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加強壯，力氣大了許多，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像是完成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改造，褪去了一身的脆弱與迷茫，多了幾分沉穩與力量。
姑姑對這件事極為謹慎，每到秦風快要蛻皮的時候，她都會提前找好非常隱秘的地方——有時候是深山裏的山洞，有時候是廢棄的破屋，有時候是荒無人煙的樹林，無論在哪裏，她都會仔細檢查周圍的環境，確保沒有任何人會發現他們的蹤跡。
他們一路前行，避開了人群，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的麻煩，風雪漸漸小了，天氣也慢慢轉暖，腳下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了泥濘的山路。不知走了多少日子，他們終於來到了一個叫雅江的地方。
雅江兩岸青山連綿，江水湍急。在這裏，姑姑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山洞藏在蘆葦叢深處，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在這裏吧，這是最後一次了。”姑姑看著秦風，語氣裏終於多了一絲波瀾，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秦風點了點頭，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安——他知道，這最後一次蛻皮，將會是最關鍵的一次，褪去最後一層舊的皮囊，他就會徹底找回自己，徹底擺脫江胎的影子。
進入山洞後，姑姑在洞口守著，秦風則走到山洞深處，找了一塊幹燥的石頭坐下。很快，那種熟悉的燥熱感就席捲了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麵板像是被點燃的火焰，奇癢和疼痛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蜷縮起來，雙手緊緊抓著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麵板開始一點點脫落，碎片順著身體滑落，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秦風咬著牙，強忍著那種煉獄般的折磨，腦海裏反複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就好了。可就在這時，意外突然發生了——原本平穩的蛻皮過程，突然變得混亂起來，渾身的燥熱感瞬間變得狂暴，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的骨頭，麵板脫落的速度變得異常之快，而且伴隨著劇烈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撕心裂肺。
秦風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響，連姑姑在洞口的呼喊聲，都變得模糊不清。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要被撕裂一般，一股陌生的力量在體內衝撞，不受控製，原本即將完成的蛻皮，此刻卻變得岌岌可危，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徹底崩潰在這場痛苦的蛻變之中。
洞口的腳步聲急促起來，姑姑衝了進來，看到秦風痛苦抽搐的樣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快步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卻被他身上散發的灼熱氣息逼得後退了一步。
“秦風，堅持住！”姑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是秦風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慌亂，“別放棄，這是最後一步，你一定可以撐過去的！”
可秦風已經快要失去意識，體內的力量依舊在瘋狂衝撞，麵板還在不斷脫落，疼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隻能本能地蜷縮著身體，承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徹底的新生，還是萬劫不複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