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渾身的氣息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姑姑救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可那個人,分明已經沒了呼吸。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胸口沒有起伏,指尖冰涼得像塊冰坨,連瞳孔都已經散了。
江胎,那個和我有著相同麵容的人,確確實實死了。
更讓我心頭發緊的是,姑姑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經死了。她的手指在江胎的頸動脈上停頓過,指尖劃過他冰冷的臉頰時,眼神裏沒有半分意外,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虔誠的堅定。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江胎的屍體背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碎了什麽。
江胎的身體不算輕盈,姑姑的身形本就纖細,背上他之後,肩膀瞬間垮了下去,腳步也變得有些蹣跚。
可她沒有絲毫猶豫,背著江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彷彿肩上扛著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是一份必須完成的使命,一份重逾千斤的執念。
我遠遠地跟著她,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我以為她會沿著瀾滄江一路往下,走向平坦的平原,那裏有人煙,有村落,可以找一個風水寶地,把他埋了,這樣或許能給江胎一個像樣的歸宿。
可我錯了,姑姑沒有選擇那條平坦的路,反而轉過身,逆著山勢的陡峭,一步步向西走去,朝著川藏高原的方向,堅定而執著。
川藏高原的路,難走得難以想象。陡峭的山坡上,碎石遍佈,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會失足墜落。
山間的風又急又冷,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姑姑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單薄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背著江胎,深一腳淺一腳地攀爬著,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很快就被寒風凍成了細小的冰粒,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碎石上,碎成一片冰涼。
一路上,我見她被碎石劃破腳掌,鮮血浸透了鞋底,可她隻是咬著牙,找塊幹淨的布條簡單包紮一下,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我見她在暴雨中蜷縮在岩石下,緊緊護著背上的江胎,任憑雨水打濕全身,眼神依舊堅定;
一路上,我見過她餓到頭暈目眩,就摘路邊的野果充饑,哪怕野果酸澀難咽,也從未想過放棄。
更奇怪的是,路上但凡遇到有人煙的村落、放牧的牧民,姑姑都會刻意繞開,選擇走那些人跡罕至的山路,彷彿在刻意隱藏什麽,又彷彿在守護著一個不能被外人知曉的秘密。
她就這樣背著江胎,翻越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穿過了一片又一片荒原,從川藏高原一路走到了喜馬拉雅地區。
這裏的海拔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遠處的雪山巍峨聳立,常年被白雪覆蓋,顯得聖潔而又冰冷。
就在她踏入藏南地區的那一刻,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起初隻是零星的幾片,漸漸的,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漫天飛舞的雪花像白色的精靈,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其中。
山川、草木、山路,全都被白雪覆蓋,一片潔白,彷彿世間所有的汙穢都被這白雪衝刷殆盡,隻剩下純粹的幹淨。
這雪很熟悉,在“極島”實驗室的隧道內,打破奇點束縛時,那些能量破碎後形成的碎片裏,我見過一模一樣的。
我不知道她在雪地裏走了多久,雪花落滿了她的頭發、肩膀,將她的身影襯得格外單薄,背上的江胎也被白雪覆蓋了一層,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小小的雪丘。
她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也越來越沉重,可她依舊沒有停下,一步一步,朝著遠方走去,彷彿要走到這白雪世界的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村落,被厚厚的大雪覆蓋著,錯落有致的藏式房屋隱約可見,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靜謐。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腳步也加快了幾分,終於,她走到了村落門口,停下了腳步。
這時,一個穿著藏袍、麵色黝黑的藏民從屋裏走了出來,看到姑姑和她背上的江胎,臉上露出了幾分詫異,卻並沒有過多追問,隻是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問道:“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姑姑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她看著藏民,輕聲問道:“這裏是哪裏?”
藏民指了指遠處的雪山,又指了指腳下的村落,緩緩說道:“這裏是那姆拉錯。”
“那姆拉錯……”姑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底閃過一絲釋然,像是終於找到了目的地,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了下來。
她點了點頭,對著藏民微微欠身,沒有再多問,背著江胎,沿著村落的小路,找了一家小小的旅館。
旅館很小,陳設簡單,隻有幾張簡陋的床鋪和一張破舊的桌子。姑姑將江胎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輕輕拂去他身上的雪花,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隨後,她從隨身的包裹裏,拿出一身嶄新的藏式長袍,料子柔軟,繡著簡單的花紋。
我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她,心裏滿是疑惑。江胎已經死去很長時間了,按常理來說,屍體早就該僵硬、變色,可他的膚色依舊和活人一樣,白皙細膩,眉眼舒展,僅僅像是睡著了一樣,沒有絲毫死氣。
姑姑坐在床邊,一點點幫他換下身上沾滿塵土和雪水的衣服,動作認真而虔誠,彷彿江胎隻是累了,隻是需要換一身幹淨的衣服,好好睡一覺。
她的指尖劃過江胎的臉頰,眼神裏沒有悲傷,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柔和堅定,彷彿她這一路翻山越嶺、曆經艱辛,隻為了能在這裏,給這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死人,換一身幹淨的衣服,完成一個無人知曉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