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錦說著,眼神裏充滿了希冀。
提姆給她描繪的是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而她對這樣一個世界則滿懷了憧憬和期待。
可是當我問她是不是很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邊情況的時候。
她卻有些喪氣地垂下了眼眸:“我已經沒有機會了。”
我聽她話裏有話,便問:“為什麽這樣說。”
但她看向遠方,並沒有開口,反而是緊咬住住了嘴唇。
我循著她的目光,發現她看的正是後山夾子溝的方向。
我見她原本開朗的臉上飛掠過幾絲愁雲,便打算再問問具體情況。
可是這個時候,外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哭聲是突然響起來的。
而且這種氛圍和聲調,不是那種循序漸進地緩慢上升。而是不經過任何鋪墊,直接到達**的那種形勢。
這種場麵,我隻在醫院的停屍房見過。
起初在等候區大家一言不發,死一樣的平靜,可是等屍體一推出來,那些守候著的親人就直接嚎啕大哭,根本不需要醞釀。
說實話,這種大清早突如其來的哭聲,著實讓我嚇了一跳。
中醫說氣虛會導致心虛,看來此話一點不假。
“這是怎麽回事?”
瑤錦平淡地回答說:“是有人家在出殯。”
聽她的語氣,看來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了。
“出殯?我要去看看。”
我撂下句話,匆匆循著聲音走了過去。
瑤錦反應過來,從後邊一路小跑追上了我。
“出殯有什麽好看的。你身體剛剛恢複,還是不要見這種場麵的好。”瑤錦拉扯住我的胳膊,勸說。
“沒事的,我已經好了。”我撇開她的手,執意要去。
“喂,你等等我,你要去,我和你一塊。你會迷路的。”
瑤錦隻以為我不認識路,但其實完全是多慮了。
我沿著熟悉的村路,七拐八拐,結果在一條衚衕裏,恰巧碰見了送殯的隊伍。
隊伍的前邊,有一位家族的長者手持哀杖。
兩側弔客則用木棒打山開路,其他人等舉著招魂旗邊走邊哭,聞著無不悲慼。
“走嘍~”
“莫驚~”
有人用悠長的呼喚,安撫著死者的亡靈。時而驟起的風,攪動著幡旗烈烈,好像是那死去的亡魂,還不願灑脫的離開。
我從未見這樣震撼的出殯,所以看得有些失神,不小心被隊伍衝撞到。
我混雜在隊伍中失去了方向,哭聲、吆喝聲、棒子聲......各種聲音吵得我腦袋亂嗡嗡的。
“走嘍~”
“莫驚~”
喊靈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擊人的靈魂深處。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看向隻用草蓆包裹著的死者屍身,竟突然有一條腿因顛簸而露了出來。
那腿一看就是女人的腿,而且腳上包裹著紅色的巾帕。
我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隊伍挪動腳步,不過就在這時,突然被瑤錦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他們要去後山下葬了,你跟去幹嘛?”瑤錦問。
我嗯啊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死者的腳上怎麽綁著一塊紅布?”我好奇地問著,並轉移話題。
“哦,那是凶死。我們這裏的喪葬有很多種,分天殤、凶死、善終、壽終等,每一種死法都有不同的葬法。這凶死啊,就是意外死亡,而且多是自殺,因為不吉利,所以要給死者纏紅色腰帶和腳帕。等下葬的時候,還要埋一隻鴨子在身邊。”瑤錦拉著我往回走,邊走邊跟我解釋。
“啊?埋一隻鴨子,這是什麽奇怪風俗。”我驚訝了一聲。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聽阿爸說,在腳上、腰上可以幫助在河裏撈到魚蝦,鴨子在水裏可以幫忙撈魚蝦還債。”
“可是,為什麽要捕魚還債呢?”我又問。
瑤錦回答說:“因為我們這裏凶死的人都是投河而死的。自己的身子髒了河神,所以死後要捕魚還債。”
我笑了笑,略有興致:“那剛才那個死者肯定也是投河自殺了。”
“嗯。都是那病害的。”瑤錦歎了口氣,露出與她年齡並不相符的愁容。
“你是指麻風病?”
瑤錦點了點頭:“是的。剛才那個女人才嫁人沒幾天,就染了麻風病。後來把夫家也傳染了。夫家把這染病的晦氣撒在她的身上,輕則言語侮辱,重則拳腳相加。前幾天想不開,一頭紮河裏死了。”
麻風病是古老的疾病之一,同時也是一種可怕的疾病。
它的可怕不是因為致死率有多高,而是因為麻風病常給患者留下恐怖的後遺症,如殘疾、畸形、失明、毀容等等。
所以麻風病在古代認為是“天刑”,是上天對人的刑罰。
一旦染病就會受到歧視,嚴重的還會被強製送到遠離人群的地方隔離。
我記得小時候貪玩,和村裏的孩子跑到後山玩捉迷藏。
我發現了個山洞就藏了進去。
結果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有人找到。我再出來的時候,天就黑了,無奈隻得在洞裏睡了一宿。
等到第二天醒了,看見自己所應的石頭上劃著很多歪歪斜斜的線。
當時也沒注意就回去了。過了幾天後,纔想起了和姑姑分享這個趣事。
結果姑姑跟我說,以前的時候我們村裏有一個麻風病人,因為擔心傳染,村裏就強製將他趕到一個山洞裏隔離起來。
而且還堵住洞口,防止他隨後出來亂跑。
剛開始的時候家裏人還給他送飯、送水、送衣物。可是後來戰亂,鬼子掃蕩了村子,他家裏人就全死了。
於是就再沒有人想起來給他送生活物資。
一直到建國之後,縣裏來了衛生隊搞宣傳教育,纔有一位老人想起來山洞裏還關著一位麻風病人。
老人忙領著衛生隊的人去找,結果發現山洞裏隻剩下了一堆屍骨。
而且屍骨旁邊的石頭上,被刻著很多斜道道,那是他在計算天數留下的印記。
我當時一聽完,全身就毛骨悚然。
那些斜斜歪歪的劃痕,不禁讓我想起他在無數個夜晚,所經曆的哀嚎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