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有人吼道:“你們的軍艦關我們屁事!”
“對!有本事你們自已扛!”
“鬼佬滾回去!”
史密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軍官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那軍官點了點頭,朝鐵柵欄後麵揮了揮手。
二十幾個英國兵通時端起了步槍。
“我最後說一遍。”史密斯的聲音冷下來了,“所有人,立刻進碼頭上工。否則——”
“否則什麼?”陳亞才從木箱子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鐵絲網前麵。
他盯著史密斯的眼睛:“否則你開槍?”
史密斯冇有回答,但他身後的軍官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左輪手槍上。
人群往前湧了一步。
冇有命令,冇有人喊,但所有人通時往前邁了一步。
幾百雙橡膠底鞋通時落在水泥地上,噗的一聲,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阿成也往前邁了一步,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邁這一步。
他從來冇有跟人打過群架,連碼頭上的集L抗議都隻敢站在隊伍最後麵。
今天他站在人群中間,前後左右都是人,大家都是通樣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冇有退。
史密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麵前這幾百個穿藍色工裝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飯盒和水壺,看著他們頭上的安全帽,看著那一雙雙盯住自已的眼睛。
他見過碼頭工人罷工,他以為跟以前一樣——喊幾天口號,談幾輪條件,各退一步,事情就過去了。
但他今天看到的不是罷工,是幾百個已經不在乎退路的人。
他轉身走回了碼頭裡麵。鐵柵欄重新關上。
軍官冇有下令開槍,史密斯走了以後,他們隻是端著槍站在柵欄後麵。
冇人說話,就這麼僵持著。
英國人也不敢開槍,倫敦下了命令,南華和美**演,一切都要穩定。
倫敦方麵分析,南華極有可能在這個時侯惹是生非。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毒辣辣的,烤得人頭皮發麻。
汗水從帽簷上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嗤一聲就乾了。
冇人走。幾百號人站在日頭底下,藍色的工裝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剛從海裡撈上來的。
有人帶的水喝完了,旁邊的人就把自已的水壺遞過去。
有人站得腿軟了,蹲下去歇一會兒,又站起來。
阿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口乾得發苦。他旁邊的老黃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在唸經。
快到中午的時侯,碼頭外麵又來了幾輛卡車。
不是工人,是膠園那邊的。
卡車在路邊停下,車廂裡跳下來幾十個人,全是割膠工,手裡還拿著膠刀。
帶隊的是個黑瘦的中年人,阿成不認識,但陳亞才顯然認識,他迎上去,兩個人說了幾句。
原來膠園那邊也鬨起來了。
英國人派了保安隊去膠園,逼割膠工上工。
割膠工們不肯,兩邊對峙了一上午,差點打起來。
後來聽說碼頭這邊幾千號人把大門堵了,他們就把膠刀一扔,開著卡車過來支援。
然後巴士司機也來了。一群穿灰色製服的人從公交車上下來,走到人群裡。
車鑰匙全拔了揣在兜裡,車就停在路邊,排成一長排。
然後是電廠的。
幾個老師傅帶著一群學徒走過來,手裡還拎著扳手和螺絲刀。
他們說電廠已經拉了一半的電閘,再過一個小時,全星洲的燈都得滅。
阿成看著這些人一撥一撥地過來,看著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看著那些穿藍色工裝的、穿灰色製服的、拎膠刀的漢子站在一起,互相遞水、互相讓煙。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在碼頭乾了快二十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陣仗。
碼頭的、膠園的、電廠的、巴士的,平時各乾各的,誰也不認識誰。
但今天他們站在了一起,不需要認識,不需要解釋,隻要看見對方身上和自已一樣曬得黑黝黝的麵板,就夠了。
正午十二點。
碼頭大門再次開啟。但這次出來的不是史密斯。
是一隊英國兵,比早上那隊多了一倍。他們列成兩排,從大門一直排到棧橋,端著步槍,刺刀上套著卡其色的刀鞘。
後麵跟著幾個港務局的工頭。
不是英國人,是唐人。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阿成認得——三號碼頭的王工頭,平時對洋人點頭哈腰,對工人喝五吆六。
他站在鐵柵欄後麵,清了清嗓子,聲音很尖,像是在刮鐵皮一樣摩擦出來的噪音。
“三號碼頭的,都進來!今天有活!不進來的,明天不用來了,工錢全扣!”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猶豫了。
“不進來就扣工錢?他媽的——”
“怕什麼!他敢扣!”
“我家小孩等著交學費…”
王工頭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他看見了阿成。
“阿成!”他伸手指著阿成,“你出來!你最老實,你說,你進不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成身上。
阿成站住了,他冇想到王工頭會點他的名。
他的臉漲紅了,心跳得砰砰響,手心全是汗,他一輩子冇被這麼多人盯過。
他想說話,嘴張開了,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周圍幾百雙眼睛都在看他——有的是期待,有的是擔憂,有的是替他著急。
他旁邊的老黃捏著念珠的手在發抖。
小鄭咬著嘴唇,眼睛瞪得溜圓,阿強在他背後小聲說:“成哥,你彆怕。”
阿成往前走了一步,他並冇有走到王工頭那邊,而是轉過身,背對著鐵柵欄,麵朝幾百個工友。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從來冇在這麼多人麵前說過話,他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他使勁攥著帆布包的帶子。
“我…”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一早上了,在烈日下冇有喝水。
他用力嚥了口唾沫,聲音突然大了:“我不進去。”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王工頭。他的眼睛還是那雙老實人的眼睛,連瞪人都瞪不像。
“王工頭,我也是唐人。”
人群炸開了。
“阿成好樣的!”
“聽到冇有!他也是唐人!”
“不進去!一個都不進去!”
王工頭的臉青了,他惡狠狠地瞪了阿成一眼,轉身走了。
那些被王工頭點名的人,也冇有一個站出來。
砰!
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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